1. 烟煤之城

伊莱·斯托克在洛斯特河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干了十二年经济犯罪调查,从未见过一张汇票能杀人。

但黑泽尔顿的这张可以。

十月的阿巴拉契亚北麓已经冷得像死人的手指。伊莱把那辆跑了十八万英里的公务车停在镇口废弃的选矿厂边上,没急着下车。挡风玻璃外,矿渣山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尸体,灰黑色的矸石在阴云下泛着油光。更远处,黑泽尔顿镇沿着山坳匍匐成一长条,屋顶的铁皮生了锈,烟囱没有一根冒烟。

他摇下车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煤灰,也不是腐烂,更像是某种金属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涩味。伊莱认识这种味道。他在海军服役时,在密闭的轮机舱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是封闭空间里太多人待太久之后,汗液、恐惧和某种无法命名的分泌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联邦宾夕法尼亚中区法院的传票躺在副驾驶座上,标题是“洛斯特河州诉联邦宾夕法尼亚州财政部案”,案卷编号23-OR-1742。诉讼请求写得很清楚:速汇通国际公司破产清算时遗留的三亿零四百七十二万美元废弃官方汇票,宾州主张适用普通法处置规则,归于票据购买方所在州;洛斯特河州则主张适用1974年《统一废弃财产法》优先规则,归于公司注册地——也就是洛斯特河州。

三亿美元。这笔钱够买下整个黑泽尔顿三次还有找零。

但钱不是伊莱来这儿的原因。他来这儿,是因为三天前的傍晚,一个叫阿尔洛·帕克的男人穿着小丑服死在选矿厂的传送带下,胸口被人用煤炭画了一个倒十字。当地治安所拍了现场照片,归档时被一个眼尖的州警发现帕克的工牌——速汇通国际雇员编号MW-0841,废弃票据归档管理员。州警把案子推给了总检察长办公室,总检察长克莱顿把文件夹扔在伊莱桌上,说了句“去看看是不是和那个汇票案子有关”,就赶着去州议会参加预算听证了。

所以伊莱此刻坐在一辆快散架的公务车里,面前是一个死掉的速汇通雇员,和一个正在准备狂欢节的垂死小镇。

他推开车门,踩碎了一地面具。

不是比喻。通往选矿厂的土路上散落着几十个纸质面具,大多数已经被人踩过,颜料糊成一团。伊莱蹲下来翻看其中一个还算完整的——兔子脸,灰白色的耳朵被折断了,眼眶处涂着过量的红色,看起来不像在笑,倒像是在尖叫。面具内侧有一层淡黄色的渍迹,闻起来发酸。

他放下兔子,朝选矿厂走去。

当地警长奥布里·泰特站在废弃的传送带旁边等他。泰特六十三岁,在黑泽尔顿干了四十年,脸上的皱纹像矿脉的断层线。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伊莱过来,把烟塞回胸口的衣袋。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泰特说,没有寒暄。

“克莱顿催的。”伊莱说。“现场动了吗?”

“没怎么动。拍了照,把尸体拉走了。法医说是钝器伤,后脑挨了一下,但不是致命伤。致命的是窒息——有人用什么东西勒了他的脖子,不是绳子,比绳子更细。”泰特领着伊莱走到传送带下面,指着一块被煤灰染黑的地面。“他就趴在这儿,头朝西,脚朝东,两条胳膊伸开,像在模仿什么姿势。”

“模仿什么?”

泰特看了他一眼。“我在这镇上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人们在矿井下面临死前的姿势。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有意摆出来的。”

伊莱蹲在那块地面上。煤灰上还残留着人形的轮廓,两条手臂向两侧水平伸展,两条腿并拢,整个人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倒十字。他想起照片上帕克胸口的那个符号,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紧。

“帕克是什么人?”伊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外地来的,三年前搬到镇上,在速汇通的仓库上班。仓库离这儿两英里,去年破产以后关了。”泰特顿了顿,“他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镇上没人说得清他每天在干什么。但每年狂欢节他都参加,而且扮相很认真。”

“今年呢?”

“今年他给自己订了一套新的小丑服。”泰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这是在他家床头柜上找到的。狂欢节道具店‘面具与帷幕’,在州道边上,离这儿十五英里。三天前取的衣服,当天晚上就死了。”

伊莱接过收据。抬头印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每张脸都值得被重新塑造。”收据底下签着帕克的名字,字迹圆滑,用力均匀,不像是一个恐惧中的人写出来的。

“他家里还有什么?”

“汇票存根。”泰特说。“满满两个鞋盒,塞在床底下。都是速汇通的废弃官方汇票,面额加起来差不多十八万美元。收款人那一栏全是空白,但付款人那一栏都填了同一个名字——”

“黑泽尔顿镇财政管理处。”伊莱抢先说。

泰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伊莱感觉那块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往下沉了三寸。速汇通的废弃汇票。黑泽尔顿。三亿美元。阿尔洛·帕克不是第一个拿到这种钱的人。从刚才泰特的话里,他隐约抓住了一个轮廓——帕克手上有十八万的废弃汇票,说明有渠道。而一个在废弃票据归档部门工作的人,恰好住在黑泽尔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恰好每年都参加镇上的狂欢节,恰好在他死前三天取了一套新戏服。

这不是巧合。这是交接出了问题。

“狂欢节什么时候开始?”伊莱问。

“后天。”泰特指了指镇子方向。“你现在过去,能看到他们在广场上搭游行的架子。全镇人都参加。每年都是。”

“每年都有人死吗?”

泰特没有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角,看着远处的矿渣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斯托克先生,我在黑泽尔顿当了四十年警长,管过打架斗殴,管过矿难善后,管过教堂失窃。但这三年……这三年发生的事情,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叫它‘犯罪’。”

伊莱想追问,但泰特已经转身朝他的警车走去了。

他把车开进镇子的中心广场时,太阳正以不可挽回的速度向西坠。广场上果然在搭架子,大约二十来个人正在用松木方和铁管拼出一个巨大的游行彩车底盘。旁边堆着彩旗、铁丝网和成捆的假花。所有人都在干活,但没有人说话。锤子砸在铁钉上的声音单调而均匀,像某种沉闷的仪轨。

一个人从彩车后面转出来。女人,四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把刀,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她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面具,递给最近的工人。

面具是鸟。某种猛禽,眼窝深陷,喙部夸张地弯成钩状。

她一个一个地发,每个人接过面具时都微微低了低头。伊莱注意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为什么现在就要试戴。他们接过面具,翻过来看看内侧,然后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祭器。

伊莱走向她。

“阿尔玛·帕里什。”她没等他开口,先报了自己的名字。“面具匠人。你有什么事?”

“伊莱·斯托克。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他亮了一下证件。“关于阿尔洛·帕克。”

阿尔玛的手停住了。她手里还剩最后一个面具,张着空的眼眶看着伊莱。那是一个小丑的脸。

“他死了,你们来找我。他活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活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你来告诉我。”

阿尔玛终于抬起了眼睛。伊莱发现她的瞳孔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矿井深处那些见不到光的盲鱼。

“你来早了,调查员先生。狂欢节还没开始。”她把最后那个小丑面具递给他。“你不如先戴戴看。”

伊莱没接。

阿尔玛笑了一下。那笑容只牵动了嘴角的一根肌肉,其余部分纹丝不动。“不戴也没关系。狂欢节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戴上的。包括你。”

她转身走回彩车后面,融进了那些沉默的工人中间。

伊莱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是那张收据,脚下的灰土被傍晚的风扬起又落下。远处的选矿厂在暮色里变成一座黑色的金字塔,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个倒十字的影子几乎和矿渣山叠在了一起。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克莱顿,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帕克不是第一个。矿井下面是名单。”

伊莱抬起头。广场上的彩灯突然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暖黄色灯泡从木架上垂落,照亮了那些正在被组装的面具——鸟、兔子、狐狸、鹿、山羊、小丑。每一张脸都俯视着他,眼窝里没有眼睛,但都在看他。

泰特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回响: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叫它“犯罪”。

伊莱把手机揣回口袋,朝着镇广场外面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一家正在营业的杂货店,灯亮着,门没关。他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明天一早去帕克家看看那两个鞋盒。

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巨大的彩车底盘下面,有一个人正透过木板的缝隙注视着他的背影。那个人没戴面具,但伊莱即使看见了,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谁。

因为三年前速汇通公司那笔三亿美元废弃汇票分发计划的第一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伊莱·斯托克本人的亲弟弟。而伊莱对此一无所知。

夜彻底黑了。黑泽尔顿镇所有的灯光都被矿渣山吸了进去,只剩下广场上那一串暖黄色的彩灯,像一排悬在黑暗中的、没有眼睑的瞳孔。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