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矿厂的传送带已经锈死了十年,但那些骨头比传送带更老。
伊莱赶到的时候,泰特的人已经在传送带下方清出了一块五米见方的区域。煤渣被铲到一边,堆成一个黑色的小丘,下面露出灰黄色的土层。土层里嵌着骨头——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落的、被碾过的碎片。肋骨和指骨混在一起,一根断裂的股骨斜插在土里,关节那头朝上,像某种被遗弃的路标。
“三具。”法医是个从州府借来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和脸不太相称的厚重眼镜,蹲在坑边记录。“暂时只能确定三具。但看碎片的密度,下面可能还有。这些骨头不是一次性埋进去的,层位不一样。最早的那层被煤渣压得很实,至少三年以上。”
三年。伊莱想起帕克日记里的那句话:速汇通破产前最后那三个月。废弃汇票计划启动的时间,和第一具尸骨被埋进煤渣的时间,几乎重合。
“能确定身份吗?”伊莱蹲下来,看着那些碎裂的骨头。
“需要做牙科记录比对。但有一个东西可能有用。”法医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块金属片。“在第二具尸骨的肋骨下面发现的,嵌在土层里。是块工牌,腐蚀得厉害,但还能辨认一部分。”
伊莱接过袋子。工牌是不锈钢的,表面被酸性煤渣水蚀得坑坑洼洼,但上面的冲压字迹还能看出轮廓。上面一行是“速汇通国际公司”,下面是一串数字——“MW-0”,后面的字符被腐蚀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弯弧。
MW。帕克的工牌也是MW开头。这不是巧合。
“第二具尸骨埋了多久?”
“大概两年左右。”法医指了指土层剖面。“你看这里——煤渣分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深灰色的,和矿井深层矸石成分一致,大概是三年前铺的。中间这层颜色浅一点,含硫量更高,大概两年。最上面是新的,就是帕克尸体下面那层,不到一周。”
三具尸体。三年。每一年的狂欢节前后,都有一个人在选矿厂的传送带下面变成了尸骨。
伊莱站起来,走到传送带的尽头。传送带从选矿厂的主体建筑延伸出来,穿过一片碎石地,末端悬在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矿渣堆上方。十年前矿场关闭的时候,传送带就停了,钢架结构上的油漆剥落殆尽,裸露的铁锈像某种苔藓一样蔓延。但有一节传送带看起来很新——新得不正常。那一节的滚轮上涂着机油,钢架结构上没有锈,甚至连轴承上的灰尘都比别处少。
“这节传送带最近被人动过。”伊莱回头喊泰特。“你之前注意到没有?”
泰特走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不应该。选矿厂封闭快十年了,去年环保局还来贴过封条。没人有权限动这里的设备。”
“但你看看这上面的机油——最多是两周之内抹上去的。”
泰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叫来一个警员,让他去查镇上唯一一家五金店的机油销售记录。伊莱心里清楚这条路大概走不通——需要查的东西,五金店永远刚好缺货或者刚好没记。黑泽尔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该在的东西都不在,不该在的东西都在。
他回到坑边,看着那些被煤渣包裹的骨头。法医正在用软刷清理一块椎骨的表面,动作很慢,像是怕伤到什么。伊莱蹲下来,盯着那些碎骨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具尸骨的颅骨都不在坑里。
“头骨呢?”
法医停下手,看了看坑里的骨头,又看了看伊莱。“确实没有。三具都是。颅骨被单独移走了。”
“死亡原因能判断吗?”
“目前只能做初步判断。”法医用镊子夹起一块肋骨碎片。“你看这块——断口平整,是被利器切断的,不是自然断裂。还有这块椎骨,表面有很细的切割痕迹,角度一致。不是事故造成的。是人为的。”
“死后分尸?”
“更像是死前。”法医的声音降了半度。“骨骼上没有愈合反应,说明伤是在死亡前后极短时间内造成的。如果你要我说一个判断——这些人在被杀之前或者被杀的过程中被人用某种工具肢解了。凶手有意把颅骨带走,把其余的骨头分散埋在煤渣下面。”
伊莱脑子里闪过阿尔玛工作间里的那桶深红色颜料。那种甜腻的气味。那种黏稠度。他突然想起一个很早以前在犯罪实验室学到的知识:某些古老颜料配方里含有动物脂肪和骨髓提取物,用于增强颜料在皮肤上的附着力和渗透性。如果掺入的不是动物脂肪——
“能化验骨头里的化学成分吗?尤其是是否有人体脂肪被提取的痕迹。”
法医抬头看着他,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可以。但需要时间。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这些人的尸体被用在了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伊莱没有细说。他站起来,沿着选矿厂的围墙走了半圈,找到一扇被撬开的铁门。门锁是新断的,断口闪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厂房,粉碎机和振动筛静默地蹲在阴影里,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空气中浮着一层极细的煤灰粉末,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全是缓慢飘浮的灰色颗粒。
厂房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新,在煤灰上清晰可见。脚印从铁门一直延伸到厂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伊莱顺着脚印走过去,发现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铁桶。铁桶上没有任何标签,样式和阿尔玛工作间里的那一桶完全一样。他拧开其中一个桶盖——空的。又拧开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桶盖的螺纹咬得很紧,他用力一转,盖子松开的瞬间,那股甜腻的气味汹涌而出。
这个桶不是空的。
手电筒照进去,桶底残留着大约两英寸深的深红色黏稠液体。表面结了薄薄一层膜,像是某种蛋白质凝固之后形成的皮。伊莱用取证棒探进去,搅了几下,有什么固体物从桶底翻上来——一块很小的、不规则的碎屑。他把它挑出来放在手电筒下仔细看。
那是一颗人的臼齿。牙根上还沾着干涸的粉色组织。
伊莱慢慢把取证棒放下,用证物袋封好那颗牙齿,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挨个拧开了剩余的桶盖。十二个桶。四桶有残留。每桶底部都有类似的碎屑——骨头的细片、一小缕头发、一块指甲。十二个桶恰好对应三具尸骨的分解量。
这些桶,就是阿尔玛收到的颜料原浆。这些颜料原浆里,掺入了人的遗体。
黑泽尔顿全镇人连续三年戴在脸上的面具,涂料里都含有死人的成分。这些死人曾经是速汇通的雇员。他们被杀死、肢解、提炼,然后被涂抹在那些狂欢节面具上,被每一个镇民吸进毛孔,渗进血液。
而没有人问过颜料为什么是红色的。没有人问过那种甜味从何而来。或者有人问过,但很快就学会了不问。
伊莱站在那个布满灰尘的厂房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铁桶之间游移。他突然明白了帕克日记里那句没说完的话——他们要把所有的秘密一起埋掉。今年的狂欢节是最后一年,因为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分散到了每一个人的皮肤下面。全镇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共犯。当他们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死者的脂肪和骨灰就黏在了他们的脸上。没有人能洗干净。没有人能告密。告密就是告自己。
“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泰特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伊莱把手电筒转向门口,看见老警长站在逆光里,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十二个空桶,四个还有残留。”伊莱平静地说。“残留物里有人体组织。”
泰特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那根没点的烟还叼在嘴角。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斯托克先生,这三年里,镇上失踪过三个人。都是速汇通仓库的临时工。没有人报案——不是因为不想报,是因为没有人觉得警察会管。”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失踪的人叫尤金·库珀。他失踪的第二天,矿区安置区的每一户人家都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百美元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尤金走了。这是他的份。收下,忘了。’”泰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矿井深处往上拉一块沉重的岩石。“那五百块救了尤金隔壁那家人的命——他们的小孩得了肺炎,没钱买药。药是拿那五百块买的。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过尤金去了哪里。”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失踪的,信封变成了八百块。第三个是一千二。每家都有。”泰特终于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看着烟卷上干裂的纸皮。“你知道在黑泽尔顿,一千二百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个矿工家庭可以过整整一个冬天。你不需要说服所有人犯罪,你只需要让犯罪变得比正直更便宜。”
伊莱沉默了。
他想起帕克的日记里那句话:这不是一个漏洞,这是一个设计。设计者算准了每一个变量——经济崩溃带来的绝望、封闭社区的沉默传统、狂欢节面具提供的匿名性、颜料渗入皮肤之后形成的生理性共谋。这不是一个犯罪计划。这是一个社会工程。用一笔废弃的汇票资金做杠杆,把整个镇子撬进了深渊。
而那个设计者的名字缩写,是L.D.。
伊莱把取样袋和那颗臼齿装好,走出选矿厂。午后的太阳被矿渣山遮住了大半,厂房和传送带的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的黑色图案。他站在阴影的边缘,掏出手机拨了克莱顿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伊莱挂断,拨了第二次。这次直接跳了语音信箱。
他站在那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泰特说得对——如果犯罪比正直更便宜,那么站在犯罪那边的人永远不会只有一个警长、一个镇长、或者一个颜料调配师。那条线可以一直往上拉,拉进州财政局的资产管理处,拉进总检察长办公室,拉进任何一扇愿意为三亿美元关门的地方。
而他现在唯一的线索是帕克留下的日记和邮件,阿尔玛的证词,和一颗泡在红色颜料里的臼齿。
伊莱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镇上走去。他决定在做任何事之前,先去一趟矿区安置区。帕克日记里提到了矿区安置区。泰特说了三个失踪者,都住在安置区。而他自己在州府查帕克背景时,曾经在速汇通的废弃汇票分发名单上看到过黑泽尔顿的收件地址——大部分都集中在安置区。
档案上的细节在脑子里一点点拼接。三十二万张汇票,黑泽尔顿镇大概分到了两千张左右。收件人名单没有完整打印,但那些地址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连线,必须一条一条亲自走过才能看见。
他不知道,当他朝安置区方向走去的时候,在镇广场的彩车架子下面,那个叫L.D.的人正用望远镜注视着他的背影。
L.D.拿起手机,拨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找到颜料桶了。”L.D.说完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下属说了一句话。
“让卡勒布今晚去见他。告诉他——十年了。该见哥哥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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