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赦罪节的面具

帕克的房子在镇子最东边,紧挨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洪沟。

伊莱第二天一早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雾从矿渣山的方向漫过来,带着一股酸涩的金属味,把所有的房屋都泡成了模糊的灰色剪影。帕克住的那栋房子是预制板搭的,外墙刷过一层浅蓝色涂料,但现在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像一具褪了色的尸体。

门没锁。泰特说勘查完现场以后本来打算封门,但镇上唯一的五金店刚好缺了挂锁,说是进货的车在州道上抛了锚。伊莱觉得这很像是黑泽尔顿会发生的理由——所有的秩序都在,但就是差了一环,刚好够某种东西从缝隙里漏进去。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不像腐烂,更像某种东西被封存太久之后散逸出来的干燥的霉味。伊莱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没亮。电力公司大概在帕克死后就断了电。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家具很少,一张布面沙发,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餐桌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咖啡渍。洗碗槽里没有碗。这是一个独居者的家,所有的生活痕迹都精确地维持在最低限度。

两个鞋盒摆在卧室的床底下,泰特没有带走,只是拍了照。伊莱把鞋盒拖出来,打开第一个。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速汇通国际公司的废弃官方汇票存根。黄色复写纸,抬头印着红色字体的“官方支票——一经签发,不可撤销”。每张汇票的面额从五百到两千美元不等,签发日期集中在三年前的九月到十一月之间。收款人一栏全是空白,付款人那一栏盖着“黑泽尔顿镇财政管理处”的椭圆形章。

伊莱翻了一遍,大致算了一下——大约一百二十张,总面额十八万四千美元左右,和泰特说的差不多。他把汇票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个鞋盒。

这个盒子更轻。打开盖子,里面没有汇票,只有一个黑色硬皮日记本,扉页上印着速汇通公司的标志,大概是内部发的办公用品。日记本的前三分之一记着一些琐碎的日常——仓库出入库记录、设备维修时间、倒班安排。伊莱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年九月底。

到十月份,日常记录突然停了。翻过三页空白之后,出现了一行字,用力重到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他们说这是个游戏。但游戏不需要三十二万张汇票。”

再翻一页:

“今天我见到名单了。全是一千块以下的小额。分成七批,七个不同的人负责分发。我只负责黑泽尔顿这一批。我问为什么要用狂欢节,他们说面具不是用来遮脸的,是用来遮良心的。”

下一页:

“阿尔玛问我面具的图案今年要什么主题。我说赎罪。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不能用面具赎罪,面具只会让罪更深。”

伊莱停住了。阿尔玛——那个灰色的女人,面具匠人。她认识帕克,而且不止是认识。他们的对话里藏着一层更深的含义。

他继续翻。接下来的几页写得越来越密集,有时候一天记两三次,时间戳精确到分钟。

“10月5日,晚11点。镇广场。今晚是排练。镇长亲自来了,站在彩车上面,念了一段《以西结书》。‘人子啊,你要对以色列地说,你是未得清洁之地,在我怒气的日子没有雨水。’所有人低头。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牧师不在场。”

“10月8日,凌晨2点。睡不着。我在想一件事:如果这笔钱本来就是我们应得的呢?矿井关了,工厂跑了,州政府拿了保险公司的赔款就没再回来过。速汇通破产前最后那三个月往外寄汇票的时候,好像早就知道哪些票据不会被兑现。他们叫‘废弃汇票计划’——不是计划怎么处理废弃票据,而是计划让票据被废弃。这不是一个漏洞,这是一个设计。”

“10月12日。今天分发了最后一批。我把汇票装进狂欢节面具的包装袋里送过去。每个人领到面具的时候都摸到了袋子里的东西。但没有一个人当场打开。他们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都不说。这是规矩。”

伊莱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字迹与前文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用力过度的深刻,而是某种松弛的、近乎解脱的笔迹:

“我原以为我是牧羊人,后来才发现我不过是羊群中被献祭的那一只。明天去找阿尔玛,告诉她面具里有东西。让她小心。”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之后是几页空白,然后封底内侧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伊莱抽出来展开——是一份速汇通公司内部的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洛斯特河州州财政局资产管理处,收件人:速汇通国际资金清算部。邮件里有一个附件名称:“废弃汇票优先规则处置名单——黑泽尔顿试点”。

附件没有打印出来。但邮件正文的最后一段被帕克用黄色荧光笔划了三道线:

“根据州财政局长与总检察长联合签署的第37号行政备忘录,本项目分类为‘内部政策研究’,不纳入公共档案系统。所有纸质记录在试点结束后由州财政局统一回收销毁。”

州总检察长。克莱顿。

伊莱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冷了下来。克莱顿把帕克的案件档案扔给他的时候,说的是“去看看是不是和那个汇票案子有关”——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克莱顿早就知道有关。他派伊莱来,不是要查出什么,而是要看看伊莱能查出多少。

他把日记本和邮件复印件装进随身的公文包,两个鞋盒抱起来准备带走。刚站起身,窗外闪过一道光影——不是手电,是某种更大范围的照明,像探照灯扫过去。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镇广场方向亮着刺眼的白光,隐约有人声和金属撞击的声音。

狂欢节的架子搭了一夜还没完。

他决定先去找阿尔玛。帕克日记里最后那句话让他不放心——告诉阿尔玛面具里有东西。帕克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杀了。面具里有什么?汇票肯定不是装在今年的面具里,三年前的那批汇票早就分发完了。那今年的面具里装了别的东西。而阿尔玛是制作面具的人。

面具与帷幕道具店开在州道和镇公路的交界处,夹在一家关了门的加油站和一片废弃的汽车坟场中间。店面不大,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木头招牌,上面画着一面破裂的镜子和一副半挂在镜面上的面具。没写名字,只有图案。

伊莱推门进去,头顶的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光线昏暗,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面具,几百张脸挤在一起,每一种表情都停在某个极端的位置——狂喜、暴怒、哀号、陶醉。但所有的眼眶都是空的,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眼睛填进来。

阿尔玛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堆未完成的面具坯子。她正用一支细毛笔画某个面具的内侧,笔画很慢,像是在写什么字。

“斯托克先生。”她没抬头。“第二次见面了。你比我想的更有耐心。”

“帕克的日记里提到了你。”伊莱开门见山。

阿尔玛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他这个人话太多,写在纸上的话更多。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够了。”

“他死之前说要来找你,告诉你面具里有东西。他来了吗?”

阿尔玛终于放下笔,抬起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伊莱。“来了。那是他死的那天下午。他来的时候穿了一半的小丑服,假发没戴,脸上的油彩只画了一半。”

“他说了什么?”

“他说,阿尔玛,面具里不止有汇票,还有名单。”阿尔玛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墙上那些面具的沉默吞噬。“他说克莱顿今年要的不止是发钱。他们要在狂欢节上做一个更大的事,需要所有戴面具的人都参与。我问是什么事,他没说完就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他得走了,有人发现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但我觉得他拿的不是东西。”阿尔玛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一面挂满鸟形面具的墙前面。她伸手取下一个鹰隼面具,翻过来。面具内侧靠近额头的位置,用极细的笔画着一串数字。

“每个面具内侧都有一个编号。不是我自己加的,是今年镇长送来的订单里就带的要求。他说这是‘序列管理’,方便分发的时候对应名单。”

伊莱接过面具。那个编号是“MW-0841”。帕克的工牌号。

“你的意思是,每个面具都对应一个特定的人?”

“不止对应人。”阿尔玛又取下一个面具,翻过来——内侧的数字不同。“我做了二十三年面具,从来没有人要求我在面具内侧写编号。但今年镇长给了我一份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数字。他说这是‘身份验证’,每个人在狂欢节那天都必须戴自己的编号。而且——”

她停了停。

“而且今年的面具涂料换了。往年是我自己调颜料,今年镇长拿来的颜料是统一配好的,装在一个没有标签的铁桶里。味道不对。我调了二十三年颜料,从来没见过这种配方。它比普通颜料更黏,干得慢,闻起来有股甜味。但画在面具上以后,人戴久了会出汗,颜料沾到脸上就会渗进皮肤。”

伊莱脑子里突然闪过泰特说过的话——全镇人都参加狂欢节。每个人都戴面具。面具上有一种会渗进皮肤的涂料。而帕克在日记里写:面具不是用来遮脸的,是用来遮良心的。

“那桶颜料还剩多少?”伊莱问。

“还有半桶。”阿尔玛带着他走进后面的工作间。工作间比店面更乱,堆满了石膏模子、木刻刀和成卷的纱布。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桶,盖子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赦罪节专用——授权使用人:L.D.”。

L.D.。伊莱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记了下来。

他掏出随身带的取样袋,用钥匙撬开桶盖。桶里是一种深红色的黏稠液体,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到几乎要把人推倒。他用取样袋装了一点,封好口,准备送回州实验室化验。

“阿尔玛,你这三天里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头疼,恶心,多梦?”

阿尔玛沉默了很久。

“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她说。“梦见我站在选矿厂的传送带上,传送带在往下走,我不停地往上跑,但永远跑不到头。两边站满了戴面具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跑。然后我低头看见我手里也拿着一个面具,正准备往脸上戴。”

“你戴上了吗?”

“每次快到的时候我就醒了。”阿尔玛看着伊莱。“但前天晚上不一样。前天晚上我戴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个面具内侧没有编号。”阿尔玛说。“没有编号的面具,不在名单上的人才能戴。不在名单上的人,在狂欢节那天会发生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伊莱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泰特。

“斯托克先生。”泰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你最好马上来一趟选矿厂。我们在清理传送带下面的碎煤渣时发现了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泰特顿了一下。“不止一个人的骨头。埋在煤渣下面。最早的大概有三年了。”

伊莱挂了电话,看向那个深红色的铁桶。桶身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扭曲变形的脸。工作间里很安静,那些挂在墙上的未完成的面具从每一个角度注视着他,眼眶空洞,嘴唇紧闭。

阿尔玛站在门口,背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斯托克先生,你刚才问我帕克没说完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告诉你。他说,今年的狂欢节不止是狂欢节。今年是最后一年。他们要把所有的秘密一起埋掉。”

“他们是谁?”

“这就是帕克还没来得及说的那一句。”

伊莱驱车朝选矿厂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面具与帷幕道具店门口的木头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荡。镜子里裂成两半,面具垂在半边。

他不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L.D.,此刻正站在选矿厂的塔楼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辆灰蓝色的公务车穿过镇子,像一只沿着棋盘缓慢移动的卒子。

L.D.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名单很长,名字一个挨一个。伊莱·斯托克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在他名字该在的那个位置,写着另外一行字——

“斯托克,卡勒布。黑泽尔顿镇,西北矿工安置区12号。汇票编号MW-0001。已签收。”

卡勒布·斯托克。伊莱的小弟。十年前因为一桩伊莱亲手经办的诈骗案被判了五年,出狱后失踪,伊莱找了他四年,杳无音讯。

他原来一直就在黑泽尔顿。就住在离帕克的房子不到半英里的地方。

而伊莱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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