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拉留下的第四份文件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安静地躺在硬盘深处。米格尔反复播放了那段视频七次。他把画面定格在她嘴唇最后一次张合的瞬间，放大到像素开始碎裂的程度。她在说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门撞开的声音吞掉了，但她的口型留下了三个音节——三个他辨认不出的音节。
他需要找到一个会读唇语的人。不是他自己——他的读唇准确率在最好的光线条件下也只有六成。他需要专业的人。但斯特吉斯没有这样的人。整个密歇根州西南部都没有。
他把视频的最后一帧截了图，发给了罗曼。附言只有一行字：“她的妹妹。”
罗曼这次没有回视频。他直接开车来了。米格尔从厨房窗户看到一辆灰色的福特金牛停在门口，罗曼从驾驶座出来，没有熄火。他走进门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让他打手语的动作都变了形。
“我查了卡塔拉的真名。”罗曼站在厨房里，背靠着冰箱，手指快得像在赶苍蝇。“她原名卡特琳娜·莫雷诺，生于埃尔帕索，十二岁时和妹妹一起被安置在密歇根州的寄养系统。她的妹妹叫伊莎贝尔·莫雷诺，比她小三岁。2014年，伊莎贝尔从斯特吉斯公立学校退学，理由是‘家庭迁移’。但寄养系统的记录显示她从未被迁移到任何地方。她失踪了。官方记录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2014年，”米格尔打手语，“和卡洛琳·沃克同一年。”
罗曼看着他。“对。卡洛琳·沃克被‘干预’的同一年，卡塔拉的妹妹失踪。但伊莎贝尔的档案里没有风险评估记录。她从来没有被纳入过那个系统。至少纸面上没有。”
“卡塔拉以为她妹妹的失踪和天平组织有关。”米格尔打手语，“所以她花了六个月入侵斯特吉斯的系统。她不是为了帮我。她是在找她的妹妹。”
罗曼沉默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停下，整个厨房安静得像一个隔音室。米格尔看着罗曼的脸，看到他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在说一个单词。那个单词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把你卷进来。”罗曼的手语变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像是在道歉。“我以为我只是在帮你打一个教育歧视的官司。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手语翻译的案子。我不知道底下埋着这些。”
米格尔摇了摇头。他走到客厅，从鞋盒里拿出那块硬盘，然后回到厨房放在桌上。
“你没有把我卷进来。”他打手语，“我从一开始就在里面。我的评分是87。不管你有没有帮我，他们迟早会来找我。卡塔拉给了我这个。她为此死了。现在我需要找到伊莎贝尔·莫雷诺。”
罗曼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下午两点，查尔斯·埃尔德法官会审理我的紧急动议。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判。但如果他驳回，我今晚就会去芝加哥——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在芝加哥，联邦第九巡回法院的巡回法官南希·霍尔德是我的法学院同学。但如果埃尔德是天平组织的人，你在斯特吉斯不安全。你需要离开。”
“去哪里？”
“去一个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的地方。”
米格尔想了一下。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埃琳娜。她在汽车旅馆上早班，每天早上五点出门，下午三点回来。她的生活半径不超过五英里，她的所有朋友都在这个镇子上，她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栋灰泥平房里。如果他离开，他能带她走吗？
他正要把这个想法用手语告诉罗曼，手机突然亮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地址是随机字符串。主题栏只有一个数字：87。
邮件正文是一张地图。斯特吉斯的街区地图，标注了八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个数字。米格尔认出了其中几个：78、81、83、86。他的红点在整张地图的中央，数字是87。但在他的红点上方，大约两个街区的位置，有一个更大的红点。那个红点的数字是94。地图底部有一行字：“干预将在48小时内按优先级执行。第13号对象优先。”
米格尔抬起头看着罗曼。“谁是94？”
罗曼拿起手机，对照地图上的位置，打开了一个公共记录数据库。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地址，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地址是一个集体之家，”罗曼打字的速度变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屏幕上，“收容对象是无人监护的未成年人。斯特吉斯希望之家。2011年成立。运营方是——”
他停住了。
“运营方是谁？”米格尔催促。
“运营方是‘未来基石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理事会主席是亚德里安·克劳。”
米格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过地板。他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过：“卡塔拉的妹妹。失踪的时候多大？”
罗曼重新打开卡塔拉——卡特琳娜·莫雷诺的档案，翻到家庭关系那一页。“伊莎贝尔·莫雷诺，1998年出生。2014年时她十六岁。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二十五岁。”
“如果她没有被处决。”米格尔打手语，“如果她被带走了。如果那个集体之家不是收容所，而是仓库——储存高评分未成年人的仓库。卡塔拉不是来找真相的。她是来找她妹妹的。她找到了那个地址。”
罗曼盯着他。“你是说希望之家是天平组织的未成年目标关押点？”
“我不知道。但94在那里。如果94是一个孩子——”
他没有打完那句话。因为房子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震动。不是车。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柏油路面上传过来，震动的频率杂乱而密集，像一群人在同时朝一个方向走。
米格尔跑到窗前。街道上大约有三四十个人，举着标语牌，从镇中心的方向走过来。标语牌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一个横幅——白底红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足够大，大到他能辨认：
“保护我们的孩子——支持犯罪预清法案。”
有人领头喊口号。每喊一句，人群就举起一次标语牌。米格尔听不见他们喊的是什么，但他看到他们的脸——那些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确信。一种笃定的、被赋予了使命的确信。好像他们不是在支持一个杀人政策，而是在参加一场教堂的晨祷。
人群中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大约四五岁，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上面画着一个天平符号——天平左边的托盘上不是人头，而是一个感叹号。
罗曼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单词。
米格尔读出了那个单词：“来了。”
下午两点的听证会，斯特吉斯县法院里座无虚席。这在这个只有一万两千人的小镇上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米格尔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埃琳娜坐在他右边，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手掌上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清洁工生活留下的硬皮，硬得像一层盔甲。
查尔斯·埃尔德法官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他在法官席上坐定，敲了一下法槌。法槌敲在垫子上，米格尔感到了震动。
罗曼站在原告律师席前，西装外套的扣子只扣了一颗。他用手语向米格尔示意：交给我。
他开口了。米格尔通过身边的手语翻译员——法院安排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手指灵活但表情紧张——接收着他的陈述。
“尊敬的法官，我代表米格尔·佩雷斯向本院提交紧急动议，请求法院签发临时禁令，禁止一个自称为‘天平’的组织及其所有关联实体对佩雷斯先生实施任何形式的跟踪、威胁、人身伤害及所谓的‘预防性干预’。我们有充分证据表明，该组织在斯特吉斯镇及周边地区已经实施了至少十二起以‘犯罪预清’为名的谋杀行为。最新的潜在目标包括佩雷斯先生本人以及斯特吉斯希望之家中的一名或多名未成年人。”
埃尔德法官摘下了眼镜，用一块灰色绒布慢慢擦拭。“马丁内斯先生，您所说的‘天平组织’，在法律上是否存在？”
“法官大人，这是一个隐匿运作的非法人组织。但我有证据——”
“您有证据证明它是一个可以被起诉的实体吗？它有注册地址吗？有法人代表吗？有银行账户吗？”
“法官大人，这正是问题所在。他们——”
“马丁内斯先生，”埃尔德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看罗曼，而是扫了一眼旁听席，“本庭只对可确认的实体具有管辖权。您要求法院对一个无法确认的非法人组织签发禁令，这在程序上是不成立的。如果您能提供该组织的具体身份信息，本庭愿意重新考虑。”
罗曼停了一秒。“法官大人，天平组织与‘预防性司法研究会’以及一家名为‘预见解决方案’的数据公司存在直接关联。研究会的创始人亚德里安·克劳——”
“克劳先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埃尔德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在行为心理学领域的贡献获得了美国心理学协会的认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在公开法庭上将一位学者与犯罪行为联系起来，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罗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米格尔认得那上面的内容——那是卡塔拉的硬盘数据，是他在旧校舍拍的档案照片，是“湖面之下”论坛的截图。
“我这里有证据。”罗曼把纸举起来。
法警走过去接过文件，转交给法官。埃尔德翻了前两页，然后合上了。“马丁内斯先生，这些文件来自何处？”
“来自一名网络安全调查员。她在收集这些证据后被杀害了。她的尸体昨天凌晨在底特律被发现。”
“所以您的证据链条依赖一位已故黑客的非法窃取行为？而且您无法让她出庭作证？”
旁听席上传来了窃窃私语。米格尔感觉身边的气流在变化——有人在前倾，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鼻孔喷出不屑的气。
“动议驳回。”埃尔德敲了一下法槌。
罗曼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声音压过旁听席的嘈杂：“法官大人，我请求将此案立即上诉至第七巡回上诉法院。”
“那是您的权利。”埃尔德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但本院的驳回决定立即生效。在上级法院签发暂缓令之前，佩雷斯先生不受本院的任何保护。”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在米格尔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休庭。”
法槌敲下去的声音透过长椅的木头传到米格尔的大腿上，然后消失。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的游行队伍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标语牌上的字更新了。米格尔看到一块新的牌子，用红色油漆写着一行大字：“87不是病——87是警告。”
他站住了。埃琳娜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走，但他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块牌子，盯着那个数字。87。人群中有人知道他的评分。他的评分不是秘密。它从来不是秘密。
一个举着牌子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色的运动夹克，头发染成不自然的棕色。她的目光和米格尔相遇，然后她的嘴唇动了。米格尔读出了那句话。
“你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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