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算法与罪孽

米格尔盯着那根悬在半空的电源线,感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被撬开了一条缝。这台电脑没有通电,但它刚才亮了。它不但亮了,还打开了一个论坛页面,还发了一条帖子。那条帖子来自“LakeEffect”——那个在霍华德讣告下面写“第一个”的账号。

他后退了一步。灰尘在他脚边扬起,在手电筒的冷光里像一群受惊的飞虫。他需要离开这里,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那台CRT显示器。屏幕还是温热的。他把手贴在屏幕上,感觉到残留的温度从玻璃表面渗进掌心。这台机器在过去几分钟内确实运行过。

他蹲下来检查机箱后面。电源线是三孔插头,插头表面有一层薄灰,证明它已经很久没有被插进插座了。插座在墙上大约一米高的位置,面板发黄,上面有两个孔,里面结着蜘蛛网。他把手机手电筒对准插座,然后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根极细的铜丝从插座面板的缝隙里伸出来,沿着墙脚蜿蜒到档案架后面,然后消失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之间。

米格尔顺着铜丝的方向走过去。铜丝绕过1998年的纸箱,穿过2003年的纪律处分档案,最后消失在一堵墙的裂缝里。那堵墙是地下室的北墙,砖缝之间的水泥已经酥了,裂缝宽到可以塞进一根手指。他把脸贴近裂缝,闻到一股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是服务器机房的味道。不是这栋旧校舍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一根包裹着橡胶外皮的主线缆。线缆很粗,拇指粗细,表面微微发热。有人在旧校舍的地下室墙后面铺设了一套独立的供电和数据线路。而且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在用它远程控制一台没有插电的电脑。这不是黑客技术,这是某种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

一声震动从脚底传来。不是脚步声。是机器启动的低频震动,像一台大型设备在地下某个深度开始运转。米格尔迅速把手从裂缝里抽回来,转身往档案室门口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天平符号。它被刻在档案室门的内侧——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激光烧灼出来的。线条很浅,但极其精确,天平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颗人头,右边的托盘上放着三个方块。和霍华德胸前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快步穿过走廊,从侧门钻出旧校舍。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过喉咙。他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盯着旧校舍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人出来。没有灯光亮起。旧校舍安静地矗立在黑暗里,像一个闭着眼睛装睡的老人。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他把卡塔拉给他的硬盘藏在了床底下一个旧鞋盒里,鞋盒里面还装着他七年级时布伦达给他写的鼓励纸条——那些纸条他从来没扔过,因为那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自己不是残次品的东西。

他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形状仍旧像那个天平。他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也没用——霍华德紫色的脸、卡洛琳·沃克档案上那个“已不存在”的章、未插电的电脑上亮起的论坛页面,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一台关不掉的幻灯片放映机。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他搜索了“LakeEffect”这个账号。社交媒体上没有。搜索引擎也搜不到。但他找到了一个论坛——一个隐藏在学术论文预印本网站底层的匿名讨论版,入口是一个404页面,需要连续点击三次页面空白处才会跳转。

论坛的名字叫“湖面之下”。首页没有图片,没有广告,只有纯文字的黑底白字。置顶帖是一篇长文,标题是《预防性司法的数学模型:从行为预测到社会净化》。文章署名是“A.K.”,发布日期是四年前。文章内容极其专业,引用了大量博弈论、行为心理学和神经网络的名词,但米格尔读懂了其中一段:

“传统刑事司法的根本缺陷在于事后性。刑法只能在犯罪完成后进行惩罚,而此时的损害已经不可挽回。真正有效的司法体系应该具备预测性干预的能力。通过多维数据建模,我们可以在一个人实施犯罪之前,计算出他实施犯罪的概率。如果概率超过社会可接受的安全阈值,那么从数学上讲,放任这个人在社会上自由活动,其风险等同于容忍一枚已知引爆时间的定时炸弹。”

文章的结尾写道:“伦理争议是不可避免的。但伦理从来不是数学的对手。数学不撒谎。数学不犹豫。数学只是陈述事实。”

米格尔翻到文章的评论区。那里有三十七条评论,大部分是匿名账号,讨论的内容让他脊背发凉。一条评论写道:“斯特吉斯的试点数据很有说服力。期待二期扩展。”另一条写道:“75分阈值是合理的,低于这个分数的人中有94%在五年内没有实施任何犯罪。”第三条写道:“‘湖面效应’已经在三个州启动了。下一步是跨州联调。”

他把手机屏幕截了图,然后把所有截图打包发给了罗曼·马丁内斯。邮件标题是:“这就是他们杀人的理由。”

罗曼在早上六点回复了。不是邮件,是手语视频。画面里他坐在车里,方向盘后面,窗外是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空。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袋,胡茬比平时长了许多。

“米格尔,我昨晚收到了这个。”他在视频里举起一张打印纸。纸张是普通的A4纸,右下角有一个天平符号。正文是一行字:“你代理的当事人米格尔·佩雷斯属于高危干预对象。若你继续为其提供法律服务,你的风险评估分数将被重新计算。”

罗曼放下纸,手语停顿了两秒。“他们知道我的地址。他们知道我的电话。他们知道我代理的所有案子。米格尔,我干了十八年残疾人权益律师,我见过学校不提供手语翻译,见过雇主拒绝雇用聋人,见过法院不安排手语翻译员就开庭。但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们不是法院,不是警察,不是政府——但他们掌握了比政府更多的数据,而且他们在用这些数据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语变得更快更用力。“我今天下午会向联邦法院提交一份紧急动议,申请针对天平组织的临时禁令。我不知道法官会不会批。斯特吉斯的法官查尔斯·埃尔德是预防性司法研究会2019年研讨会的参会者。但我在第七巡回上诉法院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同行。如果埃尔德驳回,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上诉。”

米格尔看着屏幕。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早该问的问题。

“卡塔拉。她怎么样了?”他用手语回复。

罗曼的表情变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重新抬起手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变慢了,像是在搬运很重的东西。

“今天凌晨三点,底特律警察在工业楼307室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身份尚未正式确认。但她的蓝色发梢我很熟悉。米格尔,他们杀了她。他们在她的服务器上植入了数据销毁程序,但她在最后几秒钟启动了一个备份传输——传输目标地址是一个位于斯特吉斯的IP地址。”

米格尔的呼吸停了一秒。那个IP地址。他见过。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迅速打开网络设置,查看当前连接的Wi-Fi信息。路由器IP地址栏里显示的号码,和罗曼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我。”他打手语,“她把数据传给了我。”

罗曼盯着他,嘴唇紧抿。然后他打出了一句话:“那现在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一块硬盘。是她的命。”

视频通话结束后,米格尔打开了那块硬盘。他用母亲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读盘——那台电脑慢得像灌了水泥,但它在读取硬盘内容的时候毫不费力。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留给米格尔的钥匙”。里面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斯特吉斯公立学校2009年到2023年所有特殊教育学生的风险评估档案。三百二十四名学生。其中有四十七人的风险评分超过75分。四十七人中,有十五人的档案上标注了“已干预”。米格尔快速浏览了那十五个人的名字。他认出了霍华德——不是霍华德本人,而是霍华德的儿子。档案上显示,霍华德·帕特森二世,斯特吉斯高中2007届学生,风险评分79。标注:已干预,2012年。他的父亲霍华德·帕特森一世——那个在车库里被勒死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天平组织的目标。天平组织杀他,是因为他的儿子在十五年前被标记、被处决,而霍华德一世在儿子死后开始酗酒、开始跟踪学校的校董会成员、开始反复向州教育部门写投诉信。他的“潜在家暴者”标签是后来贴上的——因为他打碎了校长办公室的玻璃,校长的秘书报了警。

他不是预定目标。他是知道得太多的人。

第二份文件是一个人的详细档案。名字是卡洛琳·沃克。就是米格尔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张表格的主人。档案里除了基础信息,还附加了几十页的调查记录——天平组织在处决卡洛琳之前,对她进行了长达两年的监控。她的所有社交活动、购物记录、图书馆借阅记录、心理治疗笔记,全部被整理成一份结构化数据。在档案最后一页的评估结论里,有一个红色字体的问题:“目标是否应被干预?” 下面是一个手写字体的回复:“同意执行。”

签名的缩写是A.K.

米格尔打开第三份文件。这份文件不是文字,是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间会议室,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和一个名牌。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仰角,是从桌面的某个隐蔽位置拍的——可能是录音笔的针孔摄像头。卡塔拉在照片下面留了一行备注:“2018年11月,芝加哥。这是我作为预见解决方案的网络安全顾问时偷拍的。坐在桌子顶头的那个人就是亚德里安·克劳。他的名牌被挡住了,但他的脸很清楚。”

米格尔放大了照片。亚德里安·克劳看起来六十岁左右,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正在说话,嘴巴张开的弧度不大,表情沉稳而温和,像一个大学里的客座教授在解答学生的问题。

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他看起来不像任何需要害怕的人。

米格尔关掉第三份文件的时候,发现文件夹里还有第四份文件。卡塔拉没有在文件夹目录里列出它。它的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图标是系统的默认文件图标。他点开它。

那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只有四十二秒。

画面里是卡塔拉自己。她坐在那间堆满服务器的公寓里,面对摄像头,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打字——她不是在录像,她是在输入最后一条信息。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门缝下面透进走廊的灯光。灯光被遮挡了一下,然后恢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米格尔不会读唇语。但这段视频的画质足够清晰,角度足够近,他可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辨认她最后说的是什么。

“找到我妹妹。她的名字叫——”

门被撞开了。视频中断。

米格尔盯着黑色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手在胸前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松开了手。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简单的手语动作。一个他母亲在他五岁那年教他的第一个手语单词。

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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