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平组织浮现

消防梯的铁踏板在米格尔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他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一节一节往下急坠。他手里攥着那块硬盘,指甲在金属外壳上刮出了白色的划痕。

下到地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那扇窗户里的灯光还在,但他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不是卡塔拉。那个人影的肩膀很宽,脖子很短,右手扶在窗框上,手背上有一条深色的痕迹——和他在霍华德车库外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米格尔没有等。他穿过楼后的窄巷,跑过一条堆满废弃轮胎的死胡同,然后钻进了一个公交车候车亭。他蹲在候车亭的塑料长椅后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他把硬盘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拉链卡了两次,手指抖得对不准齿。

他等了四十分钟。没有脚步声追过来。没有车灯扫过。只有一辆公交按时刻表停靠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看了看空荡荡的候车亭,然后关上门开走了。

米格尔没有上那辆车。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卡塔拉让他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但他还是带了笔和便签本。那支笔里面没有电池,没有芯片,但它证明了他在那里。如果卡塔拉被那些人控制了,那些人会找到那支笔,会知道他去过。

他掏出笔和便签本,把它们塞进了候车亭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确认硬盘还在。

从底特律回斯特吉斯的最后一班灰狗巴士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出发。米格尔用现金买了票,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只有五个人:一对打瞌睡的老夫妇,一个戴着耳机的学生,一个在中间座位翻报纸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自己。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底特律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他把卡塔拉写给他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反复播放一段没有声音的录像带。天平组织。预防性司法研究会。预见解决方案。前中央情报局分析师亚德里安·克劳。斯特吉斯十二名被处决者。他的分数是87。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卡塔拉是怎么知道他的分数的?

她说她截获了数据。但她说“我用了六个月时间,每周只敢登录十分钟”。她不是随便黑的,她是专门盯着斯特吉斯这个系统在搞。为什么?一个隐退在底特律工业楼里的前黑客,假释期间冒着再进去的风险,去查一个偏远小镇的特殊教育数据库——这不只是为了还罗曼的人情。

她在查什么?或者她在查谁?

米格尔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为什么被FBI逮捕,不知道她欠罗曼的是什么人情。他只知道她在三十秒前把硬盘塞给他,然后自己面对了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灰狗巴士在凌晨两点到达斯特吉斯。米格尔下了车,车站的候车室已经关了,只有一盏自动售货机的灯在黑暗里亮着,冷白色的光投在地面上,像一块墓碑的轮廓。他决定不回家。如果天平组织知道他住哪里——他们显然知道,因为他们有他的全部学籍档案——那么他的家已经不安全了。他也不能去罗曼的办公室,那样会暴露罗曼。

他最后去了一个地方:斯特吉斯公立学校的旧校舍。

那是一栋已经停用的三层砖楼,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两年前因为预算削减和地基沉降被关闭。学校把所有的教学设备搬到了新校区,但旧校舍还保留着档案室——因为档案太多,搬不动,而且没人看的东西也没人花钱搬。

旧校舍的侧门锁坏了。米格尔知道这个,因为他高三的时候有一次被反锁在旧校舍的储物间里,是布伦达从外面把侧门撬开才把他救出来的。布伦达后来被学校解雇了,理由是“未经授权破坏学校财产”。

米格尔推开侧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走廊里剥落的油漆、倒下的公告栏,还有地面上被流浪汉扔弃的毯子和空酒瓶。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的混合。他找到了档案室——在地下室的最里面,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个掉了字母的牌子,上面写着“档案重地,闲人免”。

档案室里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厚重的CRT型号,机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资产标签,上面打印着“斯特吉斯公立学校,资产编号0427,2009年入库”。电脑旁边堆着几十个纸箱,每个纸箱上都写着年份和内容类别:1998-2000,心理评估;2001-2005,纪律处分;2006-2010,特殊教育;2011-2015,行为预测试点。

米格尔拿起最后一个纸箱。行为预测试点。2011年。那时候他还没上高中。他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的抬头是“学生行为风险评估——试点版”,落款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机构名称:预防性司法研究会。

他把表格一张一张翻过去。2011年秋季学期,斯特吉斯公立学校选了三十七名学生作为试点对象。每张表格上都有学生的基本信息、家庭背景、心理测评分数,以及一个“风险指数”。大部分学生的风险指数在30到50之间。但在第三十五张表格上,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卡洛琳·沃克。

那个名字旁边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有两个字:已干预。

米格尔不认识卡洛琳·沃克。但他想起来一件事——大概七八年前,斯特吉斯确实有一个叫卡洛琳的女学生在公路上被大货车撞死。事故报告说是她在天黑时横穿马路,大货车司机没有看见。她当时十七岁。

他翻开卡洛琳的表格,在“行为描述”一栏看到了这样一段话:“被试表现出明显的社交退缩倾向,对同龄人缺乏信任,对权威有抵触情绪。家庭环境存在高风险因素——父亲因持枪抢劫在联邦监狱服刑。综合评估:风险指数79,属于高危类别,建议长期跟踪。”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跟踪于2014年6月终止。理由:对象已不存在。”

已不存在。

米格尔的手停在那行字上面。他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去把所有的东西都攥紧了。卡洛琳·沃克不是意外身亡。她是被“干预”的。这个系统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运作了,而它的“干预”是实打实的处决。

他需要证据。他用手机把每一张表格拍了下来,然后把纸箱放回原位。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震动——不是声音,是脚底传来的震动,通过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传导过来。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人。他能感觉到震动的频率有两组,一前一后,正在从走廊往地下室的方向移动。他把手机手电筒关掉,整个人缩进档案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缝隙很窄,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膝盖顶着一箱1998年的心理评估记录。那箱子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尘钻进他的鼻孔,让他想要打喷嚏,他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震动越来越近。两道手电光柱从门缝里射进来,在档案架之间来回扫。米格尔从缝隙里看到一双靴子走进档案室。黑色的战术靴,绑得紧紧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无声的节奏。他感受着那节奏的频率——一步一步,很稳,不急。

另一双脚也进来了。这双是皮鞋,鞋底更薄,走路的步子更轻。两个人站在档案室中央。手电光扫过纸箱、电脑、天花板、地面。米格尔屏住呼吸,心跳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胸腔里被无限放大。皮鞋的主人蹲了下来。他检查了米格尔刚才翻过的那个纸箱。然后他站了起来。手电光突然定住——照在了那个缝隙的位置。

靴子走了过来。一步一步。皮手套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戴上了。手背上的海军陆战队徽章在微弱的反光中若隐若现。

就在那双靴子距离缝隙不到一米的时候,档案室的老旧电脑突然亮了。

屏幕自动启动,CRT显示器发出低频的嗡鸣和蓝白色的光,光打在墙上像一颗倒挂的头颅。电脑风扇开始旋转,吹起纸箱上十几年的灰尘,整个房间瞬间灰蒙蒙一片。

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论坛页面。背景是纯黑的,字体是灰白色的,页面左上角有一个图标——一个用ASCII字符画出来的天平。页面中间是一个帖子。标题是:斯特吉斯之夜。

发帖人:LakeEffect。

内容只有一行字:“第二个。”

然后屏幕黑了。

那双靴子在电脑前停了几秒。然后皮鞋的主人开口说了一句话——米格尔听不见,但他从侧面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动得很慢,他在读唇:他在附近。

靴子开始往档案室外面走。皮鞋跟在后面。震动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米格尔在缝隙里等了十五分钟才爬出来。他的腿麻了,膝盖磕在纸箱上碰出了一块淤青。他站起来,走到那台重新变黑的电脑前,摸了摸机箱——冷的。这台电脑根本没有通电。他低头看了看机箱后面的电源线。插头垂在半空,离墙上的插座至少有三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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