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7号发布会的现场设在韩星电子总部一楼的多功能展厅。巨大的弧形LED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滚动播放着星云7号芯片的概念动画——一块透明的晶片在黑暗中旋转,每一圈旋转都迸发出蓝色的数据流。台下坐着大约两百位嘉宾,包括行业分析师、科技记者、以及韩星电子的全体董事。
青山凛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一套江崎泰三为他准备的深灰色西装,胸前佩戴着临时记者证,证件上的名字是“林田周二”,一家小型科技媒体的撰稿人。硅胶面具已经无法使用,江崎的化妆师在他脸上做了简单的修饰——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胡须稍微加浓,发型换成偏分。这些改动不足以骗过认识他的人,但足以让他在人群中不被立刻认出。
他口袋里装着一个微型信号放大器,与戒指上的克隆器配对。只要江崎在原型机启动时完成活体静脉认证,认证数据会通过近场通讯传输到戒指里,再经由放大器加密发送给藤原的短波接收器——前提是藤原还活着,还有电,还在接收范围内。
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现在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
青山在人群中搜索着片冈诚一。根据江崎提供的照片,片冈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高大,头发染得漆黑,喜欢穿定制的三件套西装。找到他并不难——他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左边是韩星电子的首席财务官,右边是一个空位,应该是留给江崎的。
片冈诚一正在笑。他侧着头与旁边的人交谈,姿态放松,不时点头,完全是一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的模样。青山想象着五年前这个人如何签下那份联名诉状,如何在藤原诚一郎死后保持沉默,如何在每一个深夜与自己的良知谈判。而他现在在笑。
两点整,灯光暗下来,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星云7号的标志。江崎泰三从舞台左侧走上来,穿着和上午一样的深灰色毛衣,步伐稳健。他站在讲台前,双手撑在两侧,目光扫过全场。
“感谢各位来到韩星电子。”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传遍整个展厅,“今天我将向各位展示一件在过去五年中,我和我的团队倾尽心血的作品——星云7号,全世界第一枚无法被伪造的芯片。”
屏幕上开始播放技术演示视频。江崎的声音退为背景音,青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黑色的手环,是活体静脉扫描仪。按照流程,在原型机启动环节,江崎需要将手腕贴紧主机上的感应区,同时插入物理密钥卡。两者匹配的瞬间,星云7号的核心加密引擎才会被激活。
十五分钟的演讲后,原型机从舞台中央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一个约莫一人高的黑色金属柱体,表面有一块巴掌大的触摸屏和一个卡槽。
“现在,请允许我启动这台原型机。”江崎走到原型机前,将物理密钥卡插入卡槽。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请进行活体静脉认证。
他将左手手腕贴在感应区。一道柔和的蓝光扫描过他的手腕内侧,屏幕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跳到百分之百。同一瞬间,青山感到戒指震动了一下——克隆器成功捕获了认证数据。
屏幕上弹出两个大字:成功。
全场响起掌声。
但在掌声之中,青山注意到一个细节:片冈诚一没有鼓掌。他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的微笑消失了。他盯着台上那台原型机,目光中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警惕。
两点三十五分,发布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嘉宾们纷纷起身,走向展厅两侧的茶歇区和产品体验区。青山站起身,目光锁定片冈诚一的背影——他正独自走向展厅角落的贵宾休息室。
青山跟上去,在休息室门口被一名安保拦住。“先生,这里是贵宾区。”
“我是林田周二,科技月刊的记者。”青山举起临时记者证,“之前约了片冈先生做五分钟专访。”
安保扫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看名单,皱眉。“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临时加上的,你可以问片冈先生的秘书。”青山尽量让语气保持自然。他正考虑如果被拒绝该怎么办,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片冈诚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看着青山,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让他进来。”片冈对安保说,“我对科技月刊有点兴趣。”
休息室很宽敞,墙上挂着抽象画,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型的日式庭院。片冈示意青山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腿,啜了一口红酒。
“科技月刊。”他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不记得我们约过采访。但我对敢假装记者的人一向感兴趣。你是谁?”
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片冈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刚才在发布会上,你看了我整整十七分钟。一个真正在写稿的记者,不会一直盯着董事席——他会盯着舞台,盯着新产品,盯着那个即将退休的江崎泰三。但你一直盯着我。所以,你不是记者。你为谁工作?”
青山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回答:坦白,撒谎,或者借机套取信息。他选择了第三种。
“我在追查一起五年前的案件。”他不再假装记者的口气,“令和4年,编号378,业务侵占被告事件。黑木宗一郎被三名合伙人联名起诉,其中一位是您。”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了。片冈诚一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盯着青山,像一只猎鹰盯着突然闯入领地的另一只鸟。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试图用黑木宗一郎的故事来敲诈我吗?”片冈的声音依然平静,“有的自称是他的朋友,有的自称是记者,还有一个自称是他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他们最后都闭嘴了。”
“我不是来敲诈的。”青山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片冈冷笑了一声,“真相是黑木宗一郎是个贼。他偷了我们的钱,然后死了。法律支持我们,法院采纳了我们的证据。你要什么真相?”
“藤原诚一郎。”青山说出这个名字,目光紧锁在片冈的脸上,“他在去世前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指出那笔三亿圜中有一部分流入了一个与您有关的海外账户。”
片冈的表情变化极其微小——只是右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他的手依然很稳。
“藤原诚一郎是一个偏执狂警察。他相信每一个有钱人都是罪犯。他的报告被内部审核时发现存在大量逻辑漏洞,所以被撤回了。”片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山,“他的车祸与那些漏洞无关——他当时喝了酒,监控拍到他在事发前从一家居酒屋出来。”
“监控视频还在吗?”
“当然在。”片冈露出一丝笑容,“但你没资格看。你只是一只闯进狮笼的老鼠。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你。”
就在这时,青山戒指上的振动把他吓了一跳。克隆器的指示灯在急促闪烁——不是数据传输提醒,而是警告信号。这意味着戒指内置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周围的异常信号。
有人在监听这个房间。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烟雾探测器上。它的指示灯闪烁频率与正常设备不同——太快了,像一个心脏在狂跳。那不是烟雾探测器,是一个隐藏式摄像头。
片冈注意到他目光的方向,也看向那个角落。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惊愕、愤怒、然后是某种更深的恐惧。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片冈的声音忽然压低,“有人在用你当诱饵。”
青山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蜂巢的操控者知道他会来见片冈。操控者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通过这个房间里的隐藏摄像头全程监视着这场对话。也许从一开始,第三项任务就不是为了让他偷密钥卡——而是为了让他被江崎抓住,让他与江崎建立信任,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近片冈。
他是棋子。他一直是棋子。
片冈忽然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立刻给我接通保安部。贵宾休息室里有未经许可的监控设备,全员封锁展厅入口,关闭所有网络——”
话音未落,休息室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不是普通的断电——空调还在运转,但所有的灯、所有屏幕、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关闭,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微弱的自然光。
紧接着,展厅方向传来一片嘈杂的惊叫声。青山推开门冲出去,发现整个展厅陷入了同样的黑暗。巨大的弧形LED屏幕完全黑屏,所有体验区的设备失去响应。嘉宾们慌乱地掏出手机,但每一部手机都显示着同样的画面——一个不断旋转的乌鸦剪影。
屏幕重新亮起来。不是恢复正常的亮,而是被劫持的亮。所有的屏幕——LED大屏、体验区显示器、贵宾休息室的电视——全部显示着同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与黑木宗一郎有着惊人的相似。他坐在蜂巢中央的转椅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指示灯。
“下午好,韩星电子的各位。”声音通过展厅的音响系统传出,清晰而冰冷,“我是黑木优斗——黑木宗一郎的儿子。”
片冈站在青山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江崎从舞台上冲下来,被混乱的人群挡在中间。而屏幕上的年轻人缓缓举起一只手,像在对整个展厅做出审判。
“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展示产品,而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留下的遗愿清单。你们之中有三个人,知道他真正经历了什么。五年前你们毁了他的名字,今天我要收回所有被他创造的东西——包括这枚芯片。”
屏幕画面切换到一个实时监控画面:一个集装箱内部的景象。藤原沙织蜷缩在角落里,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嘴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画面下方跳动着一个倒计时器:68小时21分14秒。
“这位警官小姐与你们的罪恶无关。”黑木优斗的声音继续说,“但她的父亲,是唯一一个曾经试图揭露真相的人。如果当年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我父亲或许不会死。所以她现在需要为整个社会的沉默付出代价。”
青山的目光死死钉在监控画面上,拳头攥紧。片冈诚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至于你,青山凛。”黑木优斗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干。你已经完成了四项任务中的三项,第四项也已经在进行中。但我要提醒你——这张清单从来不只属于你一个人。你只是我选择的刀刃。现在第五项任务提前解锁。”
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出现一个全新的任务框:
任务五:在遗愿清单的最后一项中,继承人必须决定——是独自领取遗产并让所有罪人自由,还是将遗产全数销毁并公开全部证据。二选一,不可撤销,不可反悔。倒计时与第四项任务同步:68小时20分钟。
展厅里的灯光恢复了一秒,又暗下去。屏幕上最后出现一行字:发布会到此结束。希望各位喜欢这场演示。它比星云7号更值得铭记。
然后所有的屏幕彻底熄灭,展厅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青山转身看向片冈诚一。对方已经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像一个被揭开了旧伤疤的垂死动物。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模糊了东都所有的轮廓。
藤原还有六十八个小时。而他需要在两个无法共存的选择中做出决定:一个是让罪人继续活着,另一个是与真相一起坠入深渊。
他的戒指震动了一下——短波耳塞里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是藤原的声音。她似乎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敲击麦克风——摩尔斯电码。
他闭上眼睛,努力辨别那些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别……来……这是个……陷阱。黑木优斗……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信号中断了。
青山的眼睛猛地睁开。藤原在集装箱里醒来,她一定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关于黑木优斗真正的盟友,或者关于这场复仇背后更大的棋局。
而那个倒计时,正在黑暗中的每一块屏幕上,继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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