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稀疏,办公室只剩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青山凛望着平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已跳到47小时12分钟。他试图回忆起关于黑木宗一郎的一切——这位财阀生前极少接受采访,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曾在某次经济峰会上说过一句话:“数字时代最大的愚蠢,就是以为密码能保护你。”
当时青山觉得这话矫情。现在他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平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遗愿清单执行条款”。文档的排版极其正式,像法律合同,但措辞却如同一场狩猎游戏的规则说明书。
条款第一条写道:继承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清单的存在,违反者视为放弃继承权,所有数据立即公开。
第二条:五项任务需在30个自然日内完成,超时未完成者,遗产自动销毁,数据公开。
第三条:所有任务必须由继承人亲自执行,不得委托他人。但允许继承人在任务过程中使用任何数字工具、社交工程及技术手段。
第四条:完成所有任务后,继承人将获得黑木信托全部资产的访问密钥。此密钥以加密NFT形式存入继承人的数字钱包,不可追踪,不可冻结。
第五条:若继承人试图破解或绕过监督系统,智能合约将执行惩罚协议——立即向全国所有新闻媒体、社交平台及执法机构发送继承人全部数据。
条款下方是五个任务框。第一个显示“已完成”,后四个仍是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轮廓,仿佛等待被填写的死亡通知单。
青山反复阅读这些条款,试图从中寻找漏洞。但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他注意到条款末尾有一段用灰色字体标注的附加说明:本信托由黑木宗一郎先生生前亲笔签署,经由白石律师事务所公证,智能合约部署在以太坊2.0测试网上,不可篡改,不可撤销。
白石律师事务所——青山记下这个名字,决定天一亮就去查这家律所的背景。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但前缀与之前藤原沙织使用的相同。
“青山君,我用的是安全线路。”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周围的联网设备安全吗?”
青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平板上那个幽幽发光的倒计时上。“不安全。我所有的设备都被入侵了,包括公司的平板。”
“那你现在下楼,到便利店买一部预付费手机。用现金。”藤原说,“我二十分钟后打给你。”
电话挂断。青山抓起外套,犹豫了一下,把平板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但至少能让心理上好受一点。
深夜的便利店只有收银员和一个醉醺醺的上班族。青山买了最便宜的一次性手机和一张预付费SIM卡,站在门口用颤抖的手拆开包装。他是和国最普通的工薪族,一辈子没做过违法的事,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罪犯一样躲在便利店的阴影里。
二十分钟后,陌生号码如约响起。
“青山君,我调取了你的账户登录日志。”藤原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所有异常登录使用的都是你在公司内部网络中的认证令牌。换句话说,攻击者要么在你公司内部,要么有办法接入你们的内网。你现在在东都商事工作对吗?”
“是的,我是会计部的。”
“东都商事……这家公司两个月前是不是刚刚获得了一笔巨额融资?”
青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出钱的是黑木信托。”藤原停顿了一下,“你的公司,是黑木宗一郎生前投资的最后一家企业。他去世前三天,亲自签署了这笔融资协议。”
一股寒意从青山的脊背升起。他从未将这件事与黑木宗一郎联系在一起。东都商事只是家小型贸易公司,他突然被选为“继承候选人”这件事,一直让他觉得荒谬。但如果黑木生前就与他的公司有联系,那一切就变得不再简单。
“藤原警官,”青山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一切与黑木信托有关?”
藤原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这个时间点的巧合太可疑了。另外,我刚才在系统中查询你名字时,触发了警视厅内部的一个标记——你的资料被自动关联到一个未结案件的调查档案里。”
“什么案件?”
“令和4年,编号378,业务侵占被告事件。”藤原的声音像从深井中传来,“这是黑木宗一郎生前最后一年涉及的法律诉讼——他被三名合伙人联名起诉,指控他侵占了公司数亿圜的资产。案子还没开庭,他就死了。而代理他辩护的,正是白石律师事务所。”
青山的脑子飞速运转。黑木宗一郎被控业务侵占,自己被陷害业务侵占。这绝非巧合。有人在用相同的手法复制当年的案件,而自己只是一个棋盘上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藤原继续说,“你刚才提到有人入侵你的社交账号,制造了你与女同事的暧昧录像。我刚才在查阅你的数字档案时,发现有人在暗网上出售一套‘数字身份套餐’,里面包含的账号与你被盗的全部吻合。卖家注册时间是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时黑木宗一郎已经去世九个月。如果这是对他个人的攻击,不可能这么早就开始布局。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是第一个目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青山攥紧了手机,“黑木宗一郎到底有没有继承人?他的遗产是否真的存在那份遗愿清单?”
藤原沉默了很久。“我劝你不要碰这件事。黑木宗一郎的死,至今仍未定性。有人说他死于癌症,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他是被杀死的。”
“那更不能等了。”青山咬着牙说,“现在这份清单上,我已经是个罪犯了。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那些假证据会毁掉我的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藤原似乎在查询什么。“我试试看从法院档案调取黑木信托的遗嘱登记记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发现任何情况变得危险,必须立刻联系我。”
“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后,青山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次性手机,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数字时代的逃亡者——用现金,用一次性SIM卡,用一切与网络切断的方式来保持最后一点隐私。
他正准备返回办公室,口袋里的公司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TALKLINE账号正在异地登录的通知。登录地点还是横浜。但他分明已经在手机端注销了所有登录权限。
下一秒,一条私信弹出,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乌鸦。
内容只有一行字:青山先生,你刚才的通话真有意思。不过你的警察朋友似乎忘了,东都警视厅的内部网络,也接入了公网。
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拿起一次性手机拨给藤原,但听到的是忙音。他一连拨了三次,都是忙音。
他几乎是用跑的冲回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平板屏幕上的内容已经变了。
倒计时还在继续。但第二个任务框不再是空白——它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任务二,48小时后解锁。届时请前往以下坐标。
下面是一张电子地图,定位点闪烁在横浜市某栋建筑的十二层。
地图旁边有一行批注,是小字:你的警察朋友会没事的,只要你继续完成任务。但如果再发生刚才这种事,她就不会只是被屏蔽信号了。
青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缓缓坐下,目光钉在那个闪烁的定位点上。
那栋楼的地址,他见过。就在刚才,藤原在调取他的账户登录日志时提到过——所有异常登录都来自横浜市,而这个坐标,正是那些登录信号的源地址。
攻击者不仅监视着他,还正邀请他去自己的老巢。这是一场狩猎游戏,而他既是猎物,也是被选中完成某种循环的行刑者。
倒计时跳到46小时整。
平板的屏幕边缘开始闪烁血红色的光,仿佛在提醒他:你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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