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倒计时停在5小时43分钟。
青山凛从横浜港区拦下一辆深夜出租车,坐在后座上拼命刷新妻子美咲的社交账号。她的TALKLINE状态显示“离线”,最后一条动态是八小时前发的晚餐照片——他最爱吃的盐烤青花鱼,配文是“某人加班又不回来”。他反复拨打她的手机,每一次都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操着浓重的港口口音问:“先生,去哪儿?”
“东都新宿区歌舞伎町。越快越好。”
司机吹了声口哨。“这个点儿去那条街的可不多。出差的?”
青山没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平板屏幕上,那里正实时显示着一个GPS坐标——他妻子那辆白色小型车的当前位置。车停在自家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里,安静得像个沉睡的陷阱。操控者说得对,美咲此刻确实在睡觉,完全不知道她的车已经变成了一个远程遥控的凶器。
他打开藤原给的短波耳塞,试着发出呼叫。“藤原警官,能听到吗?”
耳塞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声。他不在蜂巢覆盖范围之外——出租车正行驶在首都高速上,沿途每五百米就有一个智能路灯,每个路灯都是一个联网节点。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信号盲区几乎不存在。
他换了个策略,掏出一次性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美咲,醒了吗?如果醒了不要开车,千万不要碰车。收到回复。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给邻居中村太太——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平时两家关系不错,偶尔会互相帮忙收快递。消息写的是:中村阿姨,有急事联系不上美咲,能帮我敲一下她门吗?
又过了两分钟,中村太太回了消息:青山君,这个点太晚了吧?我明天早上帮你看看。
青山攥紧拳头。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三分,叫醒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去敲门的确不合情理。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正要再发消息恳求,平板上突然弹出一条警告:检测到你在尝试联系第三方。每多联系一个人,惩罚倒计时加速三十分钟。当前剩余时间已从5小时41分钟缩短为5小时11分钟。
青山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放下。操控者不仅能监视他的通讯,还能实时修改游戏规则。这种控制和黑木宗一郎在视频里所说的“不可篡改的智能合约”完全是两回事——它不是自动执行的代码,而是一个活人在幕后实时操控。
出租车在东都新宿区歌舞伎町入口停下。凌晨的歌舞伎町没有霓虹灯的繁华,只有垃圾清运车和散落一地的传单。几个宿醉的年轻男女靠在便利店墙上,眼神空洞。青山付了钱下车,根据平板上跳出的指引,走进了一栋挂着“新宿娱乐中心”招牌的老旧商业楼。
楼内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息。电梯的按钮板有几个缺失,他用指纹膜按下地下三层,电梯轰隆隆地向下沉降。
地下三层是一个废弃的游戏厅。老旧的抓娃娃机和街机堆放在墙边,屏幕全部碎裂,电线上挂着蛛网。平板上的导航箭头指向最深处的一排储物柜——那种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储物柜,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拨号盘。
他找到了编号K-09。拨号盘上的数字键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按照平板显示的六位数密码——4-7-0-0-0-0——依次拨入。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青山拉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整套精密的硅胶面具制作工具——面部倒模石膏、肤色匹配色卡、几片已经制作好的硅胶面具,面具上甚至有毛孔质感和细微的皱纹。箱底还有一张身份证件,证件上的人与他年龄相仿但五官完全不同,名字写着“木下健一郎”,公司名称是“韩星电子株式会社”。
手提箱内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第三项任务——假扮韩星电子研发部工程师木下健一郎,参加今日上午十点举行的内部安全审计会议。在会议期间,获取公司首席安全官所持有的物理密钥卡。此卡是星云7号安全芯片的硬件激活器,需亲手交至指定接头人。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你的妻子将在你迟到每一分钟时,距离死亡更近一分钟。倒计时同步执行。
青山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星云7号——他几个小时前刚从韩星电子的服务器里偷到了它的设计图。现在操控者又要它的硬件激活密钥。这不是单纯的复仇游戏,这是一场针对韩星电子核心技术的全面掠夺。
他低头看着木下健一郎的证件照。这个人的社交账号恐怕也早已被窃取,数字身份被完整复制,只等他披上这张硅胶面具就能被随时调用。而他真正的脸——青山凛的脸——此刻已经是一张通缉令上的脸、一份犯罪记录上的脸、一个在任何正常社会里都无法容身的脸。
他脱下外套,开始按照教程调配面部倒模材料。
凌晨六点五十分。他在废弃游戏厅的公共厕所里完成了易容。硅胶面具贴在他脸上,每一寸边缘都粘得严丝合缝,只有眼睛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拉扯感。证件上的木下健一郎戴着金丝边眼镜,他也在箱子里找到了同款眼镜。换好西装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正盯着他。
这种感觉荒诞又恐怖。他做了三十四年的青山凛,此刻却要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走进一栋满是陌生人的大楼,偷一件他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只为换回妻子和父母的安全。
他掏出藤原给的耳塞,走到地下停车场的角落——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手机信号也只有一格。他按下耳塞的呼叫键,这一次静电声之后,藤原的声音响起了。
“青山君,我在。信号很弱,讲重点。”
他用最简短的语句交代了自己的位置、任务和惩罚倒计时。藤原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木下健一郎确有其人,韩星电子研发部高级工程师,三年前入职。但奇怪的是,我在警视厅系统中查不到他任何交通违章、信用卡逾期、甚至医院就诊记录。这个人最近三年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什么意思?”
“要么他活得像一台机器,要么有人刻意抹掉了他所有的社会活动数据。另外,韩星电子今天确实有一场内部安全审计会议,但通知是在昨天下午才发出的——这意味着操控者在你还没偷到设计图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会在今天执行这个任务。”
青山感觉头皮发麻。操控者不是一个简单的黑客,也不是黑木宗一郎的狂热追随者——这个人对韩星电子内部、对森田警备保障、甚至对警视厅的系统都了如指掌。
“还有一件事。”藤原的声音变得紧张,“我刚才查到,令和4年378号案件的三个原告——也就是指控黑木宗一郎侵占的那三个合伙人——其中一个正是韩星电子的现任首席安全官。”
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叫什么?”
“江崎泰三。韩星电子联合创始人,现任董事会会长兼首席安全官。”
那正是他今天要盗取密钥卡的目标对象。
一切都在收拢。黑木宗一郎的遗愿清单不是随机的犯罪指令,每一项任务的目标都是当年参与过诬告案的人。他就像一颗被设定好弹道的子弹,沿着一条由复仇铺就的轨道飞驰,而操控者坐在蜂巢里,一边调整弹道一边微笑。
“我有一个计划。”藤原说,“但需要你冒更大的风险。”
“我还有退路吗?”
“没有。”藤原的声音变得冷静又锋利,“江崎泰三手握韩星电子最高安全权限,他的密钥卡不仅能激活星云7号——根据我父亲当年的调查笔记,那张卡还能访问韩星电子所有内部审计系统的后台日志。如果能拿到那张卡,我们就能追溯到蜂巢的真正位置。”
青山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复制一份数据留给你。”
“不是留给我。”藤原说,“是留给真相。你妻子的事情我会尝试从外部介入。但你得答应我——不管在韩星电子内部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你现在顶着木下健一郎的脸,你的敌人不是那些保安和工程师,而是站在他们头顶上的人。”
短波通讯被电流声切断。时间到了上午七点零三分,距离会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陌生人也以同样的动作回应他。他走出废弃游戏厅,在阳光刚刚洒进歌舞伎町的清晨,准备走进一场更大的暴风。
惩罚倒计时在他握紧手提箱的掌心里,一步一步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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