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崎泰三的办公室在韩星电子大楼的顶层,四十二层。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外是东都的天际线,阳光在无数座摩天楼的玻璃表面之间反复折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山凛被两名安保人员按在会客沙发上,硅胶面具已经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他原本的下巴和嘴唇。汗水和残胶混在一起,沿着脖颈往下淌。江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双手插在深灰色毛衣的口袋里,姿态像一个正在欣赏风景的游客。
“木下健一郎今天早晨没有来上班。”江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财务报表,“真正的木下君,昨天晚上在横浜的家里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他自己社交账号的全部聊天记录——包括他和情妇的。他今天早上打电话请了病假,说精神崩溃了。”
青山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拇指紧紧按在左手戒指的暗扣上,那里面存着星云7号密钥卡第一层的数据。他得想办法把这些数据传给藤原,但藤原此刻被关在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冷冻集装箱里,他的短波耳塞被安保搜走了,平板也被没收了。
“所以你不是木下健一郎。”江崎转过身来,目光从青山被撕破的脸上扫过,“但你也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你复制的密钥卡数据只有第一层——如果你是为竞争对手工作的,应该知道密钥卡需要活体静脉认证。你显然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冲着星云7号来的,你是冲着这张卡本身来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那张物理密钥卡,在指尖转了一圈。
“准确地说,你是冲着我来的。”
青山慢慢抬起头,与江崎对视。“你知道令和4年378号案件吗?”
江崎的手指停住了。密钥卡悬在他指尖,反射出一小片蓝光。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
“你是谁?”江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企业家的从容,而是一个被触到旧伤口的人的本能警觉。
“我叫青山凛。东都商事的一名普通会计。三天前我的社交账号被窃取,有人用我的名字转走了公司五千万圜。然后我收到了一份已故财阀的遗愿清单——黑木宗一郎的遗愿清单。”
江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桌沿上,指关节凸起。“黑木宗一郎已经死了。”
“但他的遗产还在。”青山说,“四百七十亿圜,锁在一个智能合约里。他的清单要求我完成五项任务,每一项都是针对当年陷害他的人。”
“陷害?”江崎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但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黑木宗一郎侵占了公司数亿圜的资产,证据确凿。他是贼,不是受害者。”
“证据全在线上。”青山说,“数字时代的证据,可以被制造。”
他盯着江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他在蜂巢里看到的话:“数字时代,证明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比证明他是他自己更难。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江崎会长?”
江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那张密钥卡,仿佛那张塑料片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青山说,“我的妻子被威胁,我的朋友被关在冷冻集装箱里,我的整个人生被撕成了碎片——我必须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不是真的。”
江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安保说了一句话:“全部离开这一层。没有我的通知,任何人不得上来。”
他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六十一岁老人,沉重而疲惫。
“那件事发生在五年前。”江崎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天际线,“黑木宗一郎、我、还有另外两个人——住友重工的前副社长片冈诚一,以及白石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白石正人——我们四个人一起创立了一家科技投资公司。黑木占百分之四十,是大股东。公司运营了三年,业绩很好,我们甚至准备上市。”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账面上少了将近三亿圜。内部审计追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黑木。有他的电子签名,有他的二次验证码,甚至还有他发给境外银行的转账指令邮件。”江崎的声音变得沙哑,“我们给了他解释的机会。他说他的账号被盗了,说他从未做过那些事。但我们不信——谁会信?”
青山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古田课长质问的那一刻。那条来自财务系统操作日志的通知,那个显示他名字的电子签名,那个他从未收到过的二次验证码。
“他的三个合伙人联名起诉了他。”青山说。
“对。”江崎点头,“我、片冈、白石。我们三个人联名提起业务侵占诉讼。案子还没开庭,黑木就死了。病死的,医生说他的癌症在一个月内扩散到了全身——在那一个月里,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东西,财富、名誉、家人。”
“家人?”
“他的妻子在那件事之后与他离婚,带走了两个孩子。只有一个孩子拒绝离开他——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名叫优斗。”江崎的眼神变得空洞,“我后来听说那孩子在社会福利机构待了两年,然后下落不明。”
黑木优斗。青山在脑海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蜂巢操控者的真实身份——黑木宗一郎遗愿的执行者,一个为了复仇而蛰伏多年的少年。
“但你说你们发现了确凿的证据。”青山追问,“那些电子签名和转账记录,后来有没有被重新审查过?”
江崎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电子钟从十一点四十七分跳到了十一点五十分。
“有一个人提出过质疑。”他终于说,“当时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官,一个叫藤原诚一郎的人。他在黑木死后第三天提交了一份补充调查报告,指出转账指令所使用的IP地址被VPN代理,无法确认为黑木本人操作。他还查到其中一笔三千万圜的资金最终流入了片冈诚一控制的一个海外账户。”
藤原诚一郎。藤原沙织的父亲。
“他建议重新审理案件,并将片冈诚一列为新的嫌疑对象。”江崎的声音低下去,“但就在他提交报告的那个晚上,他死于一起交通意外。撞死他的是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白色货车。”
办公室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模糊了东都的天际线。
“交通意外之后,他的报告从系统中被删除了。”江崎说,“我当时不知道这些事。我是后来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的。”
青山盯着他。“所以你知道黑木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得太晚了。”江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三个亿的窟窿至今没有填平。片冈诚一离开了住友重工,开了一家咨询公司,生意做得很大。白石正人现在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律师。我呢?我守着韩星电子,试图造出全和国最安全的芯片——一个没人能伪造、没人能窃取、永远无法被数字篡改的芯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星云7号密钥卡。
“你觉得我在创造未来。其实我只是在赎罪。”
雨水敲打着玻璃。青山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黑木宗一郎的遗愿清单、蜂巢里的监控画面、藤原被关进的冷冻集装箱,以及那个还在倒计时的死亡钟。
他伸出手。“江崎会长,我需要你帮我。”
江崎抬起头。
“不是帮我。”青山说,“是帮你自己。蜂巢的操控者——黑木宗一郎的儿子,或者是他雇的人——不会因为你坦白就放过你。你是清单上的第四项任务,不管我执不执行,你都会成为目标。”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张密钥卡。但我需要你的活体静脉认证——不是一张死的塑料片,是一张能被真正使用的激活密钥。”
江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玻璃幕墙向下流淌,将整个东都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我跟你做一笔交易。”江崎缓缓说,“我会给你活体认证——但不是现在。你得先帮我查出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五年前我没有勇气面对真相,现在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片冈诚一。从他的名字开始查。”江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辆撞死藤原警官的白色货车,车牌被监控拍到过一次——车主的名字登记在片冈旗下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下。”
青山站了起来。“那条线索,藤原警官的档案里有没有?”
江崎摇头。“档案在五年前就被清理了。但我拷贝了一份。”
他从办公桌抽屉底部取出一个加密U盘,放在桌面上。
“里面不仅有当年的原始调查报告,还有片冈诚一、白石正人之间近几年所有的财务往来记录。我一直在存着这些东西,等着有一天能交给一个真正愿意追查真相的人。”
青山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它的重量只有几克,但他觉得有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指尖。
“你不怕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后,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已老了,青山君。”江崎说,“富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现在唯一怕的,是死的时候还带着这个秘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东都的天际线。紧接着滚过沉闷的雷鸣。
青山的口袋里,被收缴后又被江崎悄悄放回来的一次性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你们聊得很久。她的时间在减少。第四项任务目前还剩69小时。让江崎做出选择——他可以交出密钥卡,也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芯片公司被他在过去欠下的债毁掉。
下面附着一张新的图片:藤原沙织蜷缩在集装箱角落里,嘴唇发白,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青山抬起头,与江崎对视。江崎的目光也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的那张图片上。
“他要什么?”江崎的声音很平静。
“他要你。要你的身份,要你的权限,要你的星云7号。也许,还要你的命。”
江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按下了桌面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研发部,下午的发布会提前到两点。所有董事必须到场。”他挂断电话,看向青山,“片冈诚一也会来。他是韩星电子的独立董事。”
“你想做什么?”
“给你制造一个接近片冈诚一的机会。”江崎说,“发布会上,我的活体静脉认证会被用于启动星云7号的原型机。认证的过程是实时的,整个董事会都会在场——包括片冈。”
他将密钥卡推到青山面前。
“这是第一层数据,你已经有了。第二层活体认证我会在发布会上完成。你带着你的克隆器站在最前排,亲手把认证数据吸走。然后去找片冈——找到他,找出当年那辆白色货车是谁开的,查出到底是谁在为黑木优斗工作。”
雷鸣之后,雨势更猛了。整个东都灰蒙蒙一片,像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底片。
青山握紧U盘,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江崎不知道的事:清单上已有四个任务框被勾选,第五个任务框仍是一片空白。他曾以为第五个任务会是针对片冈诚一,但蜂巢的操控者至今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黑木优斗要的,也许不只是一个芯片公司。
他要的是当初所有背叛他父亲的人,一个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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