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美女儿的裂痕

卡地亚公园的露天茶座坐落在诺瓦联邦市中心一片人工湖的北岸。十月的下午三点,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变成一种稀薄的琥珀色,斜斜地铺在铸铁桌椅上。伊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选了一张最靠近水面的桌子,背对着其他零星几个客人,面朝湖心。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划水,身后拖出细细的V字形波纹。伊森盯着那些波纹,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变得像水面一样平静。但昨天夜里艾琳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个从圣心孤儿院走出来的女孩,一个被诊断出品行障碍,一个放火烧了储物柜。她们都在二零零九年被收养。

三个家庭。三个女儿。同一个孤儿院。同一年。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哈里斯大法官。”

安雅·科瓦奇从碎石小径上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步伐依然精准而高效。她在伊森对面坐下,将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谢谢您愿意见我。”她说。

“我读了你的报道提纲。”伊森把一份打印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他昨晚收到的一份加密文件,安雅在邮件里附上的特稿大纲。大纲的标题是:“程序正义的暗面:移民法庭中用尽救济原则的历史演变”——看起来完全是一篇中规中矩的学术报道。但大纲的第三部分有一个小节标题让他一夜没能入睡:“个案研究:跨境收养中的司法裁量权——以二零零九年莫拉达收养潮为例。”

“你能告诉我,”伊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安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眼神在杯沿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桌上。“我告诉过您,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这是真的。我可以把我的记者证编号、过去发表过的文章清单全部发给您。”

“但这不是全部。”

“对。”安雅说。“不是全部。”

她沉默了几秒钟。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掀起了桌上纸巾的一角。远处有孩子在喂野鸭,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还有一个姐姐。”安雅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伊森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同父异母的姐姐。我父亲在第一次婚姻中收养了她——从维罗纳,一九九九年。她比我大五岁。在我长大的过程中,她是我最崇拜的人:聪明、漂亮、能说四种语言,会弹钢琴,会画画,所有人见到她都夸我父亲养了一个天才。”

她停顿了一下。

“她十六岁那年,试图在深夜把我从二楼的窗户推下去。”

伊森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没有受伤,”安雅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篇旧新闻,“我父亲及时冲进来拉住了我。事后她解释说那是一个游戏,是她和我闹着玩。她哭得很伤心,向我道歉,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有人都相信了她。她太擅长让人相信她了。”安雅的眼睛直视着伊森。“一年以后,我父亲在一次家庭旅行中‘意外’从山崖上坠落。那次旅行只有他和我姐姐两个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父亲——?”伊森没有把问句说完。

“案子被裁定为意外。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可能是凶手。”安雅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跨国收养中的身份伪造问题。不是为了写报道。是为了找到我姐姐——真正的那个姐姐,而不是在我家住了六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她的档案里有那么多我父亲生前从未发现的漏洞。”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一个模式。”安雅说。“维罗纳内战期间,圣马蒂亚斯区有一家妇女健康中心,表面上提供产前护理,实际是一个国际收养中介的枢纽。他们从战争中收集孤儿,也收集那些父母双亡后被遗弃在医院里的新生儿,然后通过伪造的出生证明和收养文件,把他们送进诺瓦联邦和其他发达国家的收养系统。”

“你说的‘收集’是什么意思?”伊森追问。

“字面意思。收集。像收集物品一样。”安雅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孩子中,有一部分在被收养前经过了某种‘评估’。一份我在暗网论坛上挖到的、没有署名的备忘录提到了‘行为筛选’,但没有说明筛选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唯一提到的是筛选目标——‘寻找具备高度社会适应能力的个体’。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找最需要帮助的孩子。他们在找某种特定的孩子。”

伊森想起了桑托斯医生后来告诉他的那个词——“情感共情能力缺失”,还有下一句话:“这类儿童往往具有高度的社会伪装能力。”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因为您收养的女儿是从圣心孤儿院出来的。”安雅说。“因为我花了三年时间追踪这条线索,发现至少有十一个家庭从那个孤儿院收养了孩子,其中五个家庭在孩子进入青春期后遭遇了严重的——我不想用‘事故’这个词,但我也想不出更准确的描述。而您是唯一一个在诺瓦联邦司法系统内部、拥有最高安全权限的人。”

“你认为我的女儿也……”

“我不知道您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安雅打断了他。“我从来没见过她。我不想对您或您的家人做出任何假设。但我知道您收到了那张照片。我知道有人在您女儿生日那天把照片寄到了最高法院。我也知道——因为我查过了——那份档案编号BLC-0901-2009对应的原始文件,在三天前被人从工业档案馆的物理存储中调阅过。调阅记录上没有签名,但系统日志显示,调阅者使用的权限代码属于最高法院。”

伊森的后背一阵发凉。三天前——那就是莉迪亚生日的前一天。有人在工业档案馆里调阅了那份档案,然后把照片寄给了他。

而那个人的权限代码,来自他工作了十四年的大楼。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就这些。”安雅说。“我不会对您隐瞒任何信息,哈里斯大法官。我之所以主动接触您,是因为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在追查同一条线索。而如果我判断错了,您把今天这次谈话报告给法院的安全办公室,我的记者生涯就结束了。所以我在冒一个相当大的险。”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桌面。“这里面是我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十一个家庭的匿名证词,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的卫星照片和关闭时间线,以及我从维罗纳旧政权的破碎档案库里恢复的部分文件扫描件。没有编辑过,没有筛选过。您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断。”

伊森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他说。

安雅点了点头。“您是否记得,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四日——也就是您抵达莫拉达的前一天——您在哪里?”

“在诺瓦联邦,”伊森毫不犹豫地回答,“收拾行李,安排工作交接。我的信用卡记录和办公室门禁日志可以证明。”

“那您是否知道,就在同一天,一份以您的电子签章签署的旅行证件从莫拉达领事馆发出,批准了一名三岁女童的紧急离境申请?”

“我知道。”伊森说。“我前两天刚发现了那份文件。我的签章在上面,但我从来没有签过它。”

安雅看了他很长时间。湖面上的光线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复杂的颜色——介于同情和怀疑之间。

“如果我是您,”她最后说,“我会开始调查谁有权使用您的电子签章。不是十四年前——那时候您的签章可能很容易被人盗用。而是现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谢谢您的时间,哈里斯大法官。那个U盘里有一个加密联系渠道。如果您看完那些资料后还想继续谈,随时可以找我。”

她转身沿着碎石小径走远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伊森坐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湖对岸的树丛后面。

他拿起那个U盘,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下午五点,他开车去了西奥的小学。艾琳通常负责接西奥放学,但她今天下午有一个社区图书馆的义工会议,所以伊森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他想看到儿子。在经历了这一天之后,他需要确认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他能够保护的人。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接驳区,摇下车窗,看着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西奥出现在台阶上的时候,伊森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些拖沓,左手仍然缠着绷带,书包带只挂在右肩上。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老师,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伊森下车迎上去。“我是西奥的父亲。一切还好吗?”

女老师抬起头,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克劳迪娅·拉米雷斯。“哈里斯先生,你好。我刚想给你们打个电话。西奥今天在课堂上画了一幅画,我想你们可能需要看一下。”

她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画纸递给伊森。

那是一张蜡笔画。画面上有四个人物——从头发长短和高矮可以辨认出是爸爸、妈妈、西奥,以及莉迪亚。三个人——爸爸、妈妈和西奥——被画在一起,站在画面左侧。而莉迪亚被画在画面右侧,远离其他三个人。她的周围涂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色蜡笔线条,浓密得像一团正在膨胀的风暴云。

“我问西奥,为什么姐姐被画在那些黑线里面,”拉米雷斯老师说,“他告诉我,因为姐姐‘应该被关起来’。”

伊森低头看着儿子。西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似乎对大人的对话毫不在意。

“西奥,”伊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平齐,“你为什么画那些黑线?”

西奥戳蚂蚁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因为她不是姐姐。”

“什么?”

“她不是姐姐,”西奥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蚂蚁爬过泥土,“她只是在演姐姐。她演得很好。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姐姐。但我知道她不是。”

伊森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成了冰。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西奥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七岁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认真,像是一面太小太新的镜子,映出了一些不属于童年的东西。

“因为真正的姐姐不会在爸爸妈妈睡着以后,用剪刀剪掉弟弟的头发,然后把剪下来的头发放进他的酸奶里。”西奥说。“她以为我在做梦。但我没有睡着。”

伊森将儿子拉进怀里,用力抱着,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我不记得了。”西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很多次。”

那天晚上,伊森在书房里待到凌晨两点。

他插入了安雅给他的U盘,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浏览其中的内容。资料里有十一份匿名家庭访谈,每一份都附有日期和孩子当前状态。一个女孩在十三岁时用厨房剪刀刺伤了自己的养母,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个男孩在十五岁时被诊断出表现出“高智商与零共情的极端组合”。另一个女孩没有伤害任何人,但她的弟弟在日记里写道:“我想念以前那个姐姐。现在这个姐姐只是长着她的脸。”

十一个孩子,来自圣心孤儿院。

伊森关闭了U盘,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公共的法律数据库。他搜索“跨国收养”和“维罗纳”,然后逐页翻阅。

在检索结果的第十七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案名: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

他点击进入案卷详情。案件的争议焦点被概括为:“是否应在跨境收养中给予收养方行政豁免权,以简化跨国收养程序。”案件将于明年春季在最高法院审理。他是九位大法官之一。

而他昨天刚在排期会议上得知,这个案件的检方首席顾问,是一个名叫玛格丽特·索恩的人。

伊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篇三年前的学术论文,标题是:“维罗纳内战期间的国际收养伦理:对圣马蒂亚斯区收养网络的历史分析”。作者:玛格丽特·索恩,诺瓦联邦大学法律与伦理学院副教授。

他点开论文,快速滚动到结论部分。

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写道:“有充分证据表明,二零零八年至二零零九年间通过圣马蒂亚斯网络输出的儿童中,至少有一部分被有选择性地安置在特定国家的特定家庭中。其选择标准至今不明。相关档案已被维罗纳新政府列为最高机密,拒绝向任何国际组织披露。”

伊森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安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同样时间,同样地点。我有更多问题。”

消息发送成功。

他关掉电脑,走进走廊。整栋房子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经过莉迪亚的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但他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像是被人从门缝下塞出来的。他弯腰捡起,展开。

纸条上是莉迪亚工整而优雅的手写字迹:

“爸爸:别相信那个记者。她在来找你之前,已经在我这里谈过了。你们今天下午在湖边说的话,我全部都知道。晚安。——L”

伊森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门后面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一个十四岁女孩半夜应该发出的声音。但有一瞬间,伊森觉得那扇门的表面正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人站在门的另一侧,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静静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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