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诺瓦联邦,空气里浮着一层烧木头的气味。
伊森·哈里斯把车停进私人车库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正好跳向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他从后备箱取出公文包,又犹豫了一瞬,弯腰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包裹。
包裹不大,两掌见方,外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贴着一张打印标签,收件人一栏印着他的全名和最高法院的办公地址。安保处每周会收到几十件不明包裹,绝大多数是精神不稳定的诉讼当事人寄来的冗长陈情书。但这个包裹被单独挑出来送到他办公室,因为安检扫描显示里面没有爆炸物,只有一张纸。
伊森关上车库门,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工具墙旁边,撕开了牛皮纸的边缘。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那种被反复抚摸过才会出现的柔软质感。画面上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坐在一张木质长椅上,背景是半堵剥落的淡绿色墙壁。女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领口绣着小朵雏菊。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她没有笑。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瞳仁漆黑,大得有些不成比例,让人想起旧式玩偶上那些不会眨眼的玻璃眼珠。
伊森认得这张脸。
十三年来,这张脸每天早晨都出现在他家餐桌对面,向他道早安,向他汇报代数考试的成绩,向他展示新学会的钢琴曲目。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角度,他都熟悉到可以闭眼描摹。
但照片背面的日期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二日。
他翻过照片,在那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日期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体歪斜,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控制颤抖的手——“卡萨布兰卡号出发前一天。”
伊森感觉自己后脑勺的皮肤收紧了。
他和艾琳是在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五日抵达莫拉达的。他们在圣心孤儿院见到莉迪亚,是在八月十七日。修女告诉他们,这个女孩三个月前被人遗弃在教堂门口,没有任何身份文件。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办妥了收养手续,带她离开那个被战火烤焦的国家,飞回诺瓦联邦。
如果这张照片是八月十二日拍的,那就意味着在他们“第一次”见到莉迪亚的五天前,她并不在孤儿院里。
那她是在哪里?
“爸爸?”
车库通往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西奥把脑袋探进来,七岁男孩的脸上沾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巧克力糖霜。“妈妈让你别在车库里待太久,蛋糕已经摆好了。”
伊森把照片塞回包裹,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被烫到了。他将牛皮纸包裹推进一个装满旧档案盒的架子底层,然后对着儿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父亲式微笑。“这就来。”
他跟着西奥走进厨房的时候,生日派对已经开始了。
餐厅里挂着银色和淡紫色的气球,长桌上铺着艾琳母亲留下来的爱尔兰亚麻桌布。十四根蜡烛插在三层巧克力蛋糕上,火苗在中央空调的气流里轻轻摇晃。参加派对的只有五个人:他们一家四口,加上住在隔壁的老邻居霍夫曼太太,还有莉迪亚的同班同学玛雅。艾琳主张过请更多人,但莉迪亚说“不需要”,“朋友太多反而没法好好说话”——一个十四岁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当时让伊森觉得既好笑又骄傲。
现在他站在餐厅入口,看着他的养女。
莉迪亚站在餐桌主位旁边,穿一条深蓝色的丝绒裙子,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色亮片。她的头发比照片上那个三岁女孩深了一些,接近黑色,整齐地披在肩后。她正在和霍夫曼太太说话,用的是法语——霍夫曼太太年轻时在巴黎住过十五年,莉迪亚从十岁开始跟着她学法语,现在已经说得几乎不带口音。
“……是的,我认为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被严重低估了。”莉迪亚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音量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大家都在弹第一首,但第二首的赋格结构其实更有意思。”
霍夫曼太太笑起来,转向艾琳说:“这孩子将来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真的,我可不跟你们开玩笑。”
艾琳站在餐桌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她穿着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带着母亲在这种场合该有的得体笑容。但伊森注意到她的目光并不在霍夫曼太太身上,而是在莉迪亚身上——准确地说是莉迪亚的双手。
那双手正将餐巾折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然后展开,再折成另一个形状,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某种仪式。
伊森见过这个动作。在很多年前,在莫拉达,圣心孤儿院那个女孩独自坐在角落摆弄一块积木的时候,用的就是同样的手势。
“爸爸,你站了好久。”莉迪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她仰起脸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蜡烛的光,“你在想什么?”
她在十四岁的年纪拥有一种令成年人不安的观察力。
“在想你三岁时候的事。”伊森接过橙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那时候刚学会用勺子,每顿饭都要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这话一部分是真的。他的确在回忆莉迪亚三岁的样子。但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眼前这个女孩,而是那张照片——那条白色连衣裙,那半堵绿墙,那个不属于孤儿院的地方。
莉迪亚歪了歪头,笑容没有变化。“可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已经很会用筷子了。”
“是吗?”伊森看向艾琳,后者正巧也在看这边。
“是的,”艾琳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隔着一屋子气球和蜡烛的热气,“你在孤儿院第一次吃饭就用了筷子,修女们都惊讶得不行。你不记得了?”
伊森说不清自己是在哪个词语上感到了异样。也许是“你不记得了”这句话本身——艾琳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也许是他脑子里那张照片正在像酸性物质一样腐蚀他过去的记忆,让一切原本稳固的东西变得脆弱。
蜡烛被点燃了,十四根,整整齐齐。
莉迪亚闭上眼许愿。她许愿的样子非常认真,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玛雅在一旁用手机拍照,西奥趴在桌边用手指偷偷蘸蛋糕上的奶油。霍夫曼太太哼起生日歌的前奏,艾琳也跟着唱起来。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确。
伊森跟着拍手唱歌,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加密域名,他没有见过。
邮件的标题是:“你女儿许了什么愿?”
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拍手,直到生日歌唱完最后一个音节。
派对在晚上八点半结束。艾琳送霍夫曼太太和玛雅出门,伊森监督西奥刷牙上床,莉迪亚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到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伊森回到车库,把那个牛皮纸包裹从架子底层取了出来。
他拿着它走进书房,锁上门。
书房的灯是他在搬进这栋房子时亲手安装的,暖黄色,照在深色橡木桌面上会形成一片琥珀色的光圈。伊森在光圈中央摊开那张照片,然后用办公电脑打开了最高法院的内部档案数据库。
他拥有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理论上他可以调阅诺瓦联邦司法系统里的任何一份文件,包括那些永远不会有判决书的庇护申请案卷。
他输入了一个档案编号。
这个编号他烂熟于心——十三年前,他在司法部移民诉讼办公室工作时,亲手为这个编号签署过一份收养资格审查豁免令。那时他三十七岁,是司法部最年轻的副助理部长。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高尚的事:为一个来自战乱地区的孤女打开一扇门,让她拥有一个家。
档案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先看到了首页的基本信息栏。莉迪亚的姓名、出生年份、国籍来源地——维罗纳共和国——这些东西他看过不下一百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然后他往下翻,翻到附件列表。
在标注为“身份证明文件”的子目录下,第一项是一份扫描版的维罗纳共和国出生登记表,纸张破烂,边缘有火烧的痕迹,上面的手写字迹勉强可辨。第二项是圣心孤儿院出具的接收证明,盖着教区的印章。第三项是一份旅行证件申请表,附着一张两寸照片。
那张照片被扫描得很模糊,但伊森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白色连衣裙,淡绿色墙,两条细细的辫子。
照片文件下面有一行系统自动抓取的图片描述,写着: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二日,莫拉达市圣马蒂亚斯区临时收容站拍摄。
伊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圣马蒂亚斯区。他对莫拉达不算熟悉,但他知道这个区——它位于莫拉达城东,是一片贫民窟和废弃工厂混杂的区域。卡萨布兰卡号难民船上的乘客,在登船前曾被安置在那个收容站里。
照片上的莉迪亚不是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她是被人从一艘难民船的前置收容站里带出来的。
而那艘船在八月十三日夜里从莫拉达港启航,在离开海岸线不到四十海里的地方遭遇暴风雨,船体断成两截,沉入海底。三十二名儿童死亡,三十二具遗体被打捞上岸,确认了身份。第三十三个孩子——一个登记名为“莉迪亚·诺瓦克”的三岁女孩——的遗体从未被找到。
伊森用手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圣心孤儿院那个下午。修女说,这孩子不哭。修女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跟任何人说话。修女说,也许她是被上帝特别看顾的孩子。
那个修女叫什么名字?他拼命回忆,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灰白色的修女袍,说话时双手交握在腹部,指甲剪得很短。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翻档案。
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诺瓦联邦驻莫拉达领事馆签发的紧急旅行证件,签发日期是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六日——他抵达莫拉达的前一天。证件上贴着一张莉迪亚的照片,和收容站那张是同一次拍摄的,但裁剪得更大。
证件底部有一行加盖的备注,使用的是领事馆内部使用的编码缩写:授予人——E. H.
伊森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什么。它代表他自己。代表十三年前那个自以为在拯救一个孤儿的人,在一份他从未见过的文件上,被标注为“授予人”。
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名义签发了莉迪亚的旅行证件。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这份文件。
窗外开始下雨。诺瓦联邦的秋雨打在书房的玻璃上,声音细密而持续。
伊森盯着那张十四年前拍下的照片,照片上的三岁女孩用那双不成比例的大眼睛回望他。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冲动,想伸手翻过这张纸,看看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字——别的日期,别的地点,别的名字。
他没有翻。
他关掉了电脑,把照片放回牛皮纸包裹里,然后将包裹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钥匙他随身带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原本属于他祖父的旧书桌。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映出地毯上的一道影子。
莉迪亚站在她卧室门口,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开,光着脚。
“爸爸。”
伊森的喉咙发紧。“你怎么还没睡?”
“我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起伏。“梦到我坐在一艘船上。很黑。有很多人在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雨水冲刷着屋檐。
“只是一个梦。”伊森说。
“我知道。”莉迪亚点点头,然后她笑了一下。在昏暗的夜灯光线下,那个笑容的弧度看起来和生日派对上一样完美。“晚安,爸爸。”
她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伊森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和远处隐隐的风声。他口袋里那把铜钥匙硌着他的大腿,冰冷而坚硬。
房子外面,诺瓦联邦的夜晚像一张被人拉紧的深蓝色幕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街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淡黄色的光圈。远处的城市还在运转,成千上万个家庭里,成千上万个孩子正在入睡。互联网上的信息流永不停歇地刷新,每一个字节都在拼凑、改写、遗忘、重新记起。
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编辑下一封邮件。邮件的草稿箱里已经存好了一张翻拍的旧报纸照片,照片上的标题隐约可见:卡萨布兰卡号遇难儿童名单最终确认,唯一未寻获遗体者引发猜测。
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收件人一栏里,伊森·哈里斯的电子邮箱地址已经被自动填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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