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的穹顶在秋日的冷光中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灰色。伊森在七点四十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去茶水间倒咖啡,也没有让助理整理今天的日程表。他锁上门,拉下百叶窗,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加密邮件是在九点整准时送达的。
邮件的标题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BLC-0901-2009。伊森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十几秒钟,然后打开了附件。
附件是一张翻拍的旧报纸照片。《莫拉达先驱报》,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九日,头版下方。照片的拍摄地点是莫拉达港的临时遗体认领中心,画面里一排排担架被白布覆盖,前景中几个穿着救援服的人正在搬运什么东西。照片说明写着:“卡萨布兰卡号事故第三日,三十二具遇难儿童遗体已全部确认身份。唯一仍被列为‘失踪’的乘客,是三岁的莉迪亚·诺瓦克。”
伊森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大部分。昨天夜里他在书房里没有睡觉,他检索了所有能在公开网络上找到的关于卡萨布兰卡号的报道。那是一艘严重超载的渔船,在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三日深夜载着大约九十名维罗纳难民离开莫拉达港,试图横渡米迪亚海峡前往邻近的塔拉维亚共和国。暴风雨在凌晨两点袭来,船只在巨浪中断裂,救援队赶到时只救起了四十七人。遇难者中有三十二名儿童,其中三十一具遗体在随后一周内被辨认并交还给家属。
第三十二个孩子——莉迪亚·诺瓦克——据说是一位年轻母亲的独生女,母亲在船难中丧生,遗体已被确认。但那个女孩的遗体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伊森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盯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他突然想到一个他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那个孩子从未登上那艘船呢?
如果是有人在登船记录上写了她的名字,然后把她留在了岸上呢?
他重新打开最高法院的内部档案系统,调出了莉迪亚的收养案卷。昨天晚上他只看完了附件列表,没有逐页细读。现在他翻到案卷的第三页,那里夹着一份圣心孤儿院的接收证明,签署人是院长玛格达莱娜修女。
修女的签名是用黑色钢笔墨水写的,笔迹工整,但最后几个字母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在签署时被人催促。证明上写着:兹证明,女童莉迪亚·诺瓦克,约三岁,于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七日由匿名人士送至本院门口,无身份文件,无亲属信息。经体检确认身体健康,本院予以收容。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七日。
伊森打开那份旧报纸的头版扫描件。卡萨布兰卡号的登船记录附在报道末尾,是一份由莫拉达港务局提供的乘客名单。名单上第三十七行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名字:莉迪亚·诺瓦克,三岁,与母同行。
也就是说,官方的登船记录显示这个女孩在八月十三日上了船。但孤儿院的记录显示她在三个月前就被送到了孤儿院。
两个文件都是正式档案,都盖着官方印章,都进入了诺瓦联邦的司法数据库。
其中至少有一份是伪造的。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伊森没有接。电话响了六声后转入语音信箱,是他的助理凯瑟琳提醒他上午十点在第三会议室有一场关于案件排期的内部会议。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三分——然后把案卷全部关闭,清理了浏览器记录,关掉了电脑。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几个助理法官的书记员抱着一摞文件从他身边经过,向他点头问好。一个维修工推着工具车从电梯里出来,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最高法院的大楼总是给人一种厚重的安宁感,所有声音都被深色的木质墙板和厚厚的羊毛地毯吸收掉,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白噪音,像远方永远不停的海浪。
伊森经过三号会议室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首席大法官麦卡利斯特,正在翻阅今天的议程文件。另一个坐在长桌末端的年轻女人他不认识,深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伊森。”麦卡利斯特抬头看到他,招了招手。“进来,正好。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诺瓦法律评论》的记者安雅·科瓦奇。她获得许可旁听今天的排期会议,写一篇关于最高法院内部工作流程的特稿。”
短发女人站起来,向伊森伸出手。“哈里斯大法官,很荣幸。我读过您在‘洛佩兹诉移民局’案中的多数意见,关于行政裁量权的论证部分令人印象深刻。”
伊森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眼神直接而礼貌。他判断这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说话带着一丝新英格兰口音,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谢谢。”他说。“科瓦奇女士为哪家媒体撰稿?”
“目前是自由撰稿人。”安雅重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个特稿项目得到了几家法律期刊的联合资助。我对司法决策过程中的程序性争议特别感兴趣——比如用尽救济原则在移民案件中的适用边界。”
伊森感到自己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发生变化。“一个很专门化的选题。”
“是的。”安雅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精准,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义务。“也许会议结束后我可以请您就这个问题发表一些看法?当然,不会涉及任何正在审理中的案件。”
伊森点点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他走到会议桌前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假装阅读今天的议程。实际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程序性争议。用尽救济。移民案件。
这些话从一个陌生记者的嘴里说出来,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他都不会多想。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今天距离他收到那张照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距离他发现收养档案中的矛盾不到十二个小时。
有人选择了昨天,莉迪亚十四岁生日的当天,把那张照片寄到他手里。
有人选择了今天,在这栋大楼里安排了一个对移民案件程序争议感兴趣的自由撰稿人。
这些人是谁?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的力量正在从不同的方向向他靠近?
会议在十点零五分正式开始。麦卡利斯特花了二十分钟梳理未来三个月的案件排期,其中提到了“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这个案件被暂定在明年春季审理,涉及跨境收养中的行政豁免权问题。伊森在麦卡利斯特提到这个案名的时候,感觉到安雅的目光从桌子另一端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散会时安雅收拾好电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哈里斯大法官,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我能在法院的公共咖啡厅请您喝一杯咖啡吗?不会占用超过十分钟。”
伊森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五分。他今天没有别的事,下午的日程表上只写着一场可以随时取消的外出午餐。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拒绝理由。
“当然。”他说。
公共咖啡厅在法院大楼的地下一层,有一面落地窗对着内部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叶子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伊森和安雅端着各自的咖啡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安雅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我不想让您感到不舒服,”她说,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了一个调,“所以我会先征求您的同意再录音。今天的问题只是一些背景性的探讨——关于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移民案件中用尽救济原则的适用分歧,以及最高法院未来是否会考虑统一裁判标准。”
“这些问题在学术文献里已经被讨论得很多了。”伊森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让杯子的温度传递到掌心。“我不确定我能提供什么新的见解。”
“学术文献讨论法律逻辑,”安雅说,“但真正的裁判过程往往受到许多外部因素的影响。比如——我举一个假设的例子——如果一个大法官本人有过跨境收养的亲身经历,这种经历会如何影响他看待移民案件中的人道主义诉求?”
她的眼睛看着他,颜色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聚焦精确。
伊森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科瓦奇女士,我收养女儿的事情是公开信息,所有主流媒体都做过报道。我不认为这是什么秘密。”
“当然不是。”安雅立刻接话,语气轻快了一些。“我只是在做一个一般的假设。媒体叙事总是有选择性的——我们选择讲述某些故事,忽略另一些故事。但互联网不会忽略任何事情,它只是用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把碎片重新拼接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后推到伊森面前。
那是一篇网络帖子的打印件,来自一个伊森从未听说过的论坛。帖子的标题是:“诺瓦最高法院大法官收养的孤女:天使还是骗局?”发表时间是一周前。正文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针一样扎在伊森的视网膜上——“这个女孩的收养档案里有太多巧合:卡萨布兰卡号唯一的未寻获者,圣心孤儿院的失踪记录,以及某位司法部官员恰好在她被收养前一天签发的特别许可。”
帖子没有署名,发帖人的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但帖子的最后一行写道:“如果你也有想要分享的线索,请用加密方式联系莫拉达真相。”
莫拉达真相。这个账号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伊森的世界里。
“这不是我写的,”安雅说,“但它昨天被人转发到了三个主流的法律讨论群组里。作为报道最高法院的记者,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些信息正在网络上流传。它们目前还没有获得主流媒体的关注,但我不确定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伊森把打印纸推回去。“我以为你报道的是案件排期问题。”
“我是。”安雅将打印纸重新折好,收回包里。“但我也报道那些在法庭之外发生的、可能影响法庭内部的故事。哈里斯大法官,我对您没有任何敌意。相反,我认为这个故事如果由我来写,至少可以确保它按照新闻报道的标准来处理,而不是沦为网络论坛上那些匿名帖子的狂欢。”
她站起来,端起咖啡杯。“谢谢您的时间。如果未来有任何事情需要沟通,这是我的名片。”
她放下一张名片,转身走向咖啡厅的出口。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加密邮箱地址,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办公地址,没有社交账号。
伊森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冬青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投下不断变形的阴影。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他没有理会。
下午两点,他开车离开了法院。
他没有回家。他驱车穿过诺瓦联邦市区,越过横跨谢南多亚河的钢铁大桥,开进老工业区。那里的砖砌厂房大多已经废弃,窗户用木板钉死,墙上的涂鸦一层叠着一层。他将车停在一栋六层红砖建筑前,大楼入口上方嵌着一块褪色的石匾,刻着:北区工业档案馆。
这里是联邦政府存放过期行政文件的地方,没有数字化,没有索引数据库,只有成排的金属架子、发霉的纸箱和一群被遗忘在这里的档案管理员。伊森曾在七年前的一桩旧案调查中来过这里,当时他花了整整三天在灰尘中翻找二十年前的税务记录。后来他保留了这里的访客权限,一直未曾用过。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向坐在前台的老年管理员出示了证件。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法官总是容易被人记住——然后默默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把号码牌,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三号库房在四楼。伊森用了一整个下午,在一排排架子之间搜寻。他要找的是二零零九年莫拉达领事馆的工作日志和文件副本。这些原始记录从未被扫描进最高法院的数据库,因为它们在法律上不属于案件档案,而是行政文件,按规定保存十五年后将被销毁。
它们在金属架子的最后一排,装在三个布满灰尘的纸箱里。
伊森戴上了备好的手套,打开第一个纸箱。
领事馆二零零九年八月的工作日志不是按天编目的,而是按文件类型分装——电报、批文、签证、旅行证件——每一类单独捆扎,用棉线系着。他解开旅行证件那一捆,逐页翻阅。
在八月十六日那一栏里,他看到了一份手写的旅行证件申请表。纸张泛黄,边缘有折痕,申请人信息栏里填写着一个名字:莉迪亚·诺瓦克。监护人信息栏里写着:玛格达莱娜修女,圣心孤儿院。
批准人签名处是空白的。
不是被划掉,不是被涂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签名。这份文件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伊森翻开第二页——同一份申请表附带的备忘录复印件。备忘录的抬头是诺瓦联邦驻莫拉达领事馆,发件人签署栏里是一个缩写:E. H. 签署日期为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四日。
他从来没有在八月十四日签署过任何文件。他八月十四日人在诺瓦联邦,忙着收拾行李,购买机票,安排临时监护事宜。他的信用卡记录、手机定位、办公室门禁日志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这份文件就在他手里。纸张是真的,印墨是真的,官方格式完全正确。它安静地在黑暗的纸箱里躺了十四年,等待着某个人把它从遗忘中捞出来。
伊森将备忘录放回纸箱,然后合上了盖子。
他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工业区的街灯忽明忽暗,远处有火车汽笛声贴着地面滚过。他坐进驾驶室,点燃发动机,在方向盘前坐了五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安雅·科瓦奇名片上的邮箱地址。
他写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谈谈?”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驱车驶入夜色中。
与此同时,在哈里斯家的书房里,那台被伊森设置为永不自动休眠的台式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来自陌生节点的加密信息。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文件路径已记录,下一步准备同步。
屏幕的右下角显示着当前活跃的登录用户名——E. H. Harris,权限级别:最高管理。
没有人触碰过键盘。莉迪亚的卧室在三楼,灯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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