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车站的幽灵

<![CDATA[薇拉没有回答艾瑟琳的问题。她把日记本装进公文包,转身离开了万斯宅邸。在驶回警局的路上,她反复回想着艾瑟琳最后那句话——“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那不是挑衅,也不像是在试探。那更像是一个已经把棋子全部摆好的人,在等待对手走出第一步。

警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咖啡味。霍利斯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电话记录和银行流水,眼圈黑得像两个淤青。他看见薇拉走进来,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探长,国家剧院那边有进展。”他递给薇拉一份传真,“安德烈亚斯·科瓦奇在国庆日前两周,用自己的私人账户向一个名为‘蔷薇艺术基金’的机构转账了五十万洛林镑。这个基金在工商注册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备案记录,只有一个邮政信箱编号。”

“查到信箱的开户人了吗?”

“查到了。”霍利斯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开户人用的是化名,但邮政局的监控记录显示,每周二上午都会有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女人来取信。邮政员指认了画像——是莉迪亚·萨默。”

薇拉接过传真,在霍利斯的桌角坐下。五十万洛林镑不是小数目。一个剧院总监为什么要给情妇的地下基金转账?这不像封口费——封口费通常不会留转账记录。更像是某种更正式的、被精心掩盖的交易。

“还有一件事。”霍利斯犹豫了一下,“今天早上有个匿名电话打到了警局总机,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她说如果警方想找到莉迪亚·萨默,就去查安德烈亚斯·科瓦奇在‘银岸码头’的私人游艇。说完就挂了。通话录音已经送到技术科做声纹比对,但对方用了变声器。”

“她说了‘银岸码头’?”

“是的。银岸码头在卡尔科塔东郊,是私人游艇俱乐部的停泊区。我已经调了码头过去两周的出入记录,但那边是会员制,大部分监控都是摆设。”

薇拉站起来。“别管监控了。我们现在就去。”

银岸码头坐落在卡尔科塔河的入海口,是一片被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和废弃起重机包围的灰色地带。河风吹过时,金属结构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正在咬啮的牙齿。私人游艇俱乐部的门禁由一个昏昏欲睡的老管理员守着,他看了一眼薇拉的警徽,连登记都懒得做,直接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科瓦奇的游艇停在B区最尽头,是一艘白色双体船,船身上用金色字体漆着船名——“安德里亚的荣耀”。舷梯已经放下,船上的门虚掩着,锁孔周围有被撬过的痕迹,木屑还新鲜地翻着白色。

薇拉拔出配枪,示意霍利斯在外围警戒。她沿着舷梯慢慢走上甲板,推开门。船舱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紧,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道惨淡的灰色光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和另一种更深的、薇拉在一周前就已经熟悉的气味。

洋甘菊。

船舱被翻得很乱。抽屉被拉开,柜子敞着门,枕头被割开,填充物散落一地。但最显眼的不是这些——是桌面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用口红写着三个字:

“别碰我。”

薇拉戴上乳胶手套,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跳出一个密码输入界面。她试了两次,科瓦奇的生日和游艇的船名,都不对。第三次,她输入了“LYDIA”。

屏幕解开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保险”。薇拉打开,里面是十六段视频文件,日期从一年前开始,按时间排序。她点开最早的一段。

画面拍摄的是一个私人房间,装潢奢华,墙壁上挂着深红色的丝绒帷幔。镜头角度很低,像是从一只放在角落里的包里偷拍的。画面中央,安德烈亚斯·科瓦奇坐在沙发上,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交谈。那个男人的脸一开始被阴影遮住,但当他转头时,薇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菲利克斯·哈洛。

两人在交谈的是选角委员会的事。哈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科瓦奇,他已经安排了三个年轻女演员进入最终面试,其中一个叫莉迪亚·萨默的“特别有潜力”。“你可以先挑,”哈洛说,“剩下的留给其他人。”

科瓦奇笑了。笑声在船舱里回荡,让薇拉的胃猛地收紧。

她关掉第一段视频,点开最后一段。日期是国庆日前三天。画面里是同一条沙发,但这次只有科瓦奇一个人。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急促而愤怒。

“她拿到了什么?你确定?……不可能,监控早就处理过了……我不管,找到她。哈洛说了,如果这件事爆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埃利奥特那个废物也跑不掉——他以为他可以拿莉迪亚当筹码?她不是筹码。她是炸弹。”

电话挂断。科瓦奇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画面抖动了一下就结束了。

薇拉在屏幕前坐了很久。船外的河水拍打着船体,发出低沉的咕咚声。她终于理解了伊莱莎那句话——“埃利奥特在某个计划中被安排了角色,但他不知道那个角色最终包括他自己的死亡。”

埃利奥特·万斯不是无辜的。他也在利用莉迪亚。但和哈洛、科瓦奇不同的是,他处于权力的下游。他以为他可以通过控制莉迪亚来要挟哈洛,获得晋升或者某种利益。但他低估了哈洛的反击速度。国庆日那天,哈洛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清场的。

而踩踏事件呢?是谁推动的?是为了掩盖一桩谋杀,还是制造一桩谋杀?

她将U盘插入电脑,开始复制所有文件。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就在这时,船外传来霍利斯的喊声——

“探长!有人来了!”

薇拉拔掉U盘,快步走到舷窗口。码头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俱乐部入口。两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径直走向游艇停泊区。他们的步伐统一而迅速,大衣下摆被河风吹起时,露出腰间硬质的轮廓。

枪套。

薇拉关上电脑屏幕,从船舱侧门滑出,蹲在甲板后方的储缆区。她朝霍利斯做了个手势——撤离,从后侧绕过B区,开车在码头东门等她。

两个男人已经登上了舷梯,靴子在金属踏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他们走进船舱,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立了几秒钟,像是在用嗅觉确认入侵者的存在。薇拉听到其中一个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开始翻找。

她没有等到他们发现电脑被动过。她沿着船沿滑到水面一侧,踩着浮筒的边缘,一步一步挪到相邻的游艇后面。河水冰冷的飞沫溅在她脸上,带着海盐和柴油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她和霍利斯在码头东门汇合。她的皮鞋全湿了,裤腿沾满了码头上的油渍,但手中的U盘完好无损。

“开车。”她说。

霍利斯发动引擎,车子冲进夜色。后视镜里,那两个男人已经走出了船舱,站在码头上,正对着手机说话。车灯照亮了他们的脸——一个是陌生的,四十多岁,留着军人的板寸头。另一个——

薇拉认出了他。他是马库斯·罗伊德警监的私人助理,杰森·塔特。

回警局的路上,薇拉一言不发。霍利斯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车子穿过卡尔科塔的雨夜,街灯在车窗外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像一个不断加速的隧道。

马库斯·罗伊德的助理出现在科瓦奇的游艇上,在同一个时间点,带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马库斯知道她在查什么。第二,他不希望她查到。

伊莱莎说过,马库斯和哈洛是同一个俱乐部的会员。他们的妻子一起筹办慈善晚宴。但关系不仅仅只是“同僚”——是共谋。

薇拉回到警局,把U盘里的视频做了三份备份:一份锁在自己的办公室保险柜里,一份加密发送到索菲的私人邮箱,一份藏在霍利斯办公桌下那块松动的踢脚板后面。她对霍利斯说:“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出现在警局,就把第三份备份交给《卡尔科塔独立报》的犯罪版编辑。”

霍利斯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一张纸。“探长,您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停止调查?”薇拉扣上公文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艾瑟琳·万斯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一个被丈夫践踏的女人,只能用阁楼上的日记本来记录自己的生活。现在这个问题有了新版本——如果一个被权力碾压的女人,只能用偷拍视频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那么当这些视频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时,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没有等霍利斯回答,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杰森·塔特,他已经回到了警局,正朝罗伊德的办公室走去,大衣上还沾着码头的水渍。

凌晨一点,薇拉独自驱车前往蔷薇巷。

伊莱莎的公寓窗户亮着灯——那盏在她上次离开后熄灭的灯,此刻又重新亮了起来。薇拉上到三楼,发现门没锁。伊莱莎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她穿着一件旧睡袍,深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像是刚洗完澡。脖子上的叶子形疤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你也收到匿名电话了?”薇拉问。

“没有。”伊莱莎没有转头,继续望着窗外的夜色,“但我今天下午回去蔷薇艺术基金的邮政信箱取信时,发现信箱被撬了。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拿走了。只剩下这个。”

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薇拉。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用的是最常见的字体,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特征——

“交出备份,她就活着。”

“她”字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像是某人用指甲在纸上划出的痕迹。

“莉迪亚还活着。”薇拉说。

“是的。”伊莱莎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活着分很多种。有些活着比死更可怕。我经历过那种活着。”

薇拉想起她在车里看到的最后一段视频——科瓦奇在电话里咆哮着“找到她”——以及那两个在国庆日后同时消失的人:科瓦奇飞往南方,莉迪亚人间蒸发。但如果莉迪亚是被绑架的,谁会绑架她?科瓦奇?哈洛的人?还是某个她至今还没有看见的第三方?

“伊莱莎,国庆日前一天晚上,艾瑟琳和莉迪亚通了最后一次电话。她说莉迪亚告诉她,‘我已经拿到了可以毁掉某个人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伊莱莎沉默了很久。她把热可可放在窗台上,双手抱膝,下巴埋进臂弯里。当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莉迪亚在失踪前一天把一份东西交给了我。不是视频。视频是她留在科瓦奇游艇上的陷阱——她知道科瓦奇不敢销毁那些,因为一旦销毁,他就失去了和哈洛交易的最后筹码。她交给我的东西比视频更危险。”

“是什么?”

伊莱莎从睡袍内层缝制的暗袋里取出一张微型存储卡,放在掌心。存储卡很小,指甲盖大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哈洛副部长和一个未成年女孩的——”

她没有说完。窗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像铁锤砸在水泥地上的响声。薇拉冲到窗边,拉下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男人正从车里出来,和她在码头上看到的是同样的两个人。他们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脸在路灯下毫无表情,像两片被切削过的金属。

“他们来找的不是你。”伊莱莎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他们是来找这张卡的。”

薇拉抓起存储卡塞进自己的内衣夹层里,然后一把拉起伊莱莎,推开公寓的后窗。消防梯的铁梯在雨中被锈蚀得斑斑驳驳,但还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跟我走。”

“他们不会伤害我。”伊莱莎说,“他们不敢。因为只有我知道备份卡在哪里。”

“如果你这么想,你就太小看哈洛了。”薇拉抓住伊莱莎的手腕,把她拉上消防梯,“七年前你的案子被压下来了,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有人安排了证据不足。那是哈洛的地盘。温德米尔。他在内政部掌管地方治安的预算分配。那个判你无罪的法官,三个月后就升迁到了最高法院。”

伊莱莎的脚在铁梯上滑了一下。薇拉抓稳她,继续往上爬。铁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雨水顺着梯子淌下来,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

楼下传来了公寓门被撞开的声音。

薇拉带着伊莱莎翻过屋顶,穿过蔷薇巷上方那片联排公寓的瓦片天幕,在湿滑的瓦面上小心地移动。雨还在下,卡尔科塔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色。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从天窗爬进一栋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坐在一堆发霉的棉布捆上,听着彼此的喘息声逐渐平复下来。

伊莱莎从潮湿的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薇拉手里——是一张泛黄的师范学院旧合影。照片上有三个年轻女人站在温室的玻璃门前,穿着土气的实验服,手里各捧着一盆植物。最左边是伊莱莎,深色长发,脖子上还没有那道疤痕。中间是年轻的莉迪亚,大约十八岁,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最右边是艾瑟琳——二十五岁左右的艾瑟琳,站得笔直,头微微昂着,嘴角的笑容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墨。

在照片背面,有人用蓝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字,字体纤细而有力,笔画起承转合带着旧派书法的痕迹。

“不是受害者。是证据。”

薇拉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三张年轻的脸。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不是变声器——是莉迪亚本人。她在用自己的消失作为掩护,在暗处一步步地传递信息。她没有等别人来救她。她在引导调查的方向。

而在某个被查封的游艇里,在那两个破门而入的男人和匆忙离开的警监助理之间,有一张比毒堇更致命的网正在收紧。网的中心不是埃利奥特·万斯——他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网的中心是菲利克斯·哈洛,以及他身后那个让三个女人花了七年时间、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的、看不见的权力。

但还有一个问题,在薇拉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个在国庆日当天,向人群喊出“四号站台有车”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不是莱诺·考尔。不是伊莱莎。不是莉迪亚——她当时正被人群挤得双脚离地。不是科瓦奇,他当天在飞往南方的航班上。

那个声音,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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