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染血的国庆日

<![CDATA[薇拉·科尔探长赶到卡尔科塔中央车站时,雨水正顺着穹顶的铸铁框架往下淌,在月台上汇成一片片肮脏的水洼。国庆日的彩旗还挂在横梁上,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像一只只折断的翅膀。

踩踏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站厅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汗液、香水、呕吐物,还有某种更深的、让人喉咙发紧的东西。担架队还在往外抬人,白布下的人形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薇拉侧身让过一名抱着孩子的护士,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她见过不少死亡现场,但这个不一样。这里的混乱有一种秩序感,像是某个看不见的指挥家精心编排过的交响乐。

“探长。”

年轻警员霍利斯小跑过来,脸色发青。他在警局干了三年,处理过几桩抢劫案,但从他眼神看,今天的东西会让他记住很久。

“找到了?”

“十号候车厅,东侧立柱旁边。”霍利斯咽了口唾沫,“您最好亲自看。”

薇拉跟着他穿过被踩碎的行李箱残骸和散落一地的国旗徽章,鞋底不时粘上什么湿滑的东西。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十号候车厅是整个车站最窄的一段通道,两侧是卖纪念品和快餐的摊位,中间只留了大约四米宽的过道。踩踏发生时,成千上万的人正涌向这个方向,因为他们听说四号站台有加班列车。

他们听说的。

薇拉在心里重复了这几个字。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信了?

“就是这里。”

霍利斯停在一个立柱旁。柱子底部躺着一个人,身上的深灰色西装裁剪考究,即使在混乱中也能看出价格不菲。男人的脸偏向一侧,嘴唇微微发紫,眼角有些细小的出血点。如果不是法医部门的索菲·兰德站在旁边,薇拉几乎会把这当成一桩普通的挤压致死案。

“他不全是踩死的。”索菲蹲在遗体旁边,橡胶手套上的雨水还没干,“至少,不是最先死的。”

薇拉蹲下来。索菲用一支笔轻轻拨开死者的领口,露出咽喉处的皮肤。那里有一片不正常的紫红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边缘清晰得不像是任何外伤造成的。

“瞳孔收缩得不正常。”索菲继续说,“针尖样瞳孔,加上这个黏膜损伤——我赌一个月薪水,毒理报告会回来告诉你,他血液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薇拉盯着那些紫斑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候车厅的监控摄像头有三个,其中一个正对着这根立柱。但国庆日当天,监控室的值班记录显示系统因“过热”停摆了四十分钟。

停摆的时间,恰好覆盖了踩踏发生的前后。

“死者的身份?”

霍利斯翻出记录本:“埃利奥特·万斯。内政部副秘书。四十七岁。”

内政部。薇拉的后背微微发紧。涉及这个部门,意味着接下来的调查会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寸进展都会有十几双眼睛盯着,有些来自警局内部,有些来自更上层。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通知了。他妻子——”霍利斯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薇拉很熟悉。它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需要某种额外的标注,“他妻子当时就在现场。有人看到她在他倒下的时候就在十米之外。”

薇拉直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大衣往下滴,在脚边形成一小片阴影。

“她在哪儿?”

车站的急救点设在售票大厅,用临时屏风隔出几个隔间。艾瑟琳·万斯坐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铁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急救毯,银色的箔面在她肩头轻轻发颤。

薇拉在屏风外站了片刻,透过缝隙观察她。艾瑟琳大约三十五岁,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张扬,是那种需要细看才会发现好看的脸。此刻她的眼眶红肿,睫毛膏晕开成两片模糊的灰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攥着一只保温瓶,指节发白。

“万斯夫人?”

艾瑟琳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灰绿色的,被泪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清亮。她看见薇拉的警徽,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他是被人害死的。”

薇拉没预料到这个开场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说他是被踩死的。”艾瑟琳攥着保温瓶的手又紧了紧,“但他倒下之前就在抓自己的喉咙。我看到他抓自己的喉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种颤抖被某种力量按住,像一根绷紧的弦,“我不够快。人太多了。我挤不过去。等我到了他身边,他已经——”

她停住了。不是那种情绪失控的停顿,而是一种更精确的停顿,像是修剪树枝时故意留下的切口。

薇拉在她对面坐下,雨声在金属屋顶上敲出密集的节奏。“万斯夫人,您丈夫倒下之前,他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吗?”

艾瑟琳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手里的保温瓶递过去,动作很轻很慢,像递出一件易碎品。

“茶。我给他泡的茶。”

薇拉接过保温瓶,入手温热。瓶身是象牙白色的不锈钢,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装饰线。她拧开盖子,内壁附着一层淡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花草的香气——洋甘菊,或许还有柠檬马鞭草。某种甜美的、让人放松的气息从瓶口飘出来。

“他出发之前说胃不舒服。”艾瑟琳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国庆日需要他处理的文件太多,从上周起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我按家里的方子给他泡了安神的茶,装在这个瓶子里。在车站见面的时候,他喝了半杯。”

“你们为什么分开走的?”

“他说要先去见一个人。”艾瑟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急救毯的边缘,“一个工作上的事。让我在东厅等他。”

薇拉把保温瓶交给霍利斯,示意他送检。“万斯夫人,您丈夫平时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有没有可能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有毒的东西?”艾瑟琳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几乎像是困惑的腔调,“我们家的花园里有不少植物。但他从不去碰那些。他——”她忽然停下来,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灰绿色眼睛,直视薇拉,“探长,我丈夫生前在审查一项涉及政府采购的调查案。他跟我说过,他树敌不少。”

薇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点,但没有追问。此刻的艾瑟琳·万斯太像一个完美的未亡人了——哀恸、脆弱、同时又在崩溃的边缘展现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自持。她的眼泪是真的,这一点薇拉可以确定。但眼泪之下还有什么,是另一回事。

三天后,初步毒理报告被送到薇拉的办公桌上。

索菲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份咖啡,把其中一份递给薇拉。“毒堇碱。浓度高得不可能是误食。”

薇拉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毒堇碱。从毒堇的各个部位都可以提取,尤其是种子和根部。它的作用机制是麻痹神经末梢,逐渐向上侵犯中枢系统,最终导致呼吸肌瘫痪。在致死过程中,中毒者会经历剧烈的窒息感。

会抓自己的喉咙。

“这东西生效需要多长时间?”

“看剂量和个体差异。一般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索菲抿了一口咖啡,“有趣的是,毒堇碱的味道很特殊,像某种发霉的芹菜。如果用花草茶的气味盖住,剂量足够的话,可以在起效前不被察觉。”

薇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象牙白色的保温瓶,以及那股甜美的洋甘菊香气。

“还有一件事。”索菲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毒堇在洛林维亚并不罕见。但不同产地的毒堇,毒素的配比会有细微差异。这批毒素里有一种特定的生物碱构型,只在人工选育的品种里出现过。换句话说——这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特意种的。”

薇拉合上报告,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卡尔科塔的天空被洗成一片苍白的灰。远处的中央车站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像一朵巨大的、沉默的铁蘑菇。

她想起艾瑟琳·万斯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树敌不少。”

但树敌和被人谋杀是两回事。而那些紫斑、那种精确到分钟的毒发时间、那停摆的监控系统,所有这些都在告诉薇拉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死在混乱中。混乱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好让他的死亡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而她需要搞清楚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在国庆日当天,向人群喊出“四号站台有车”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薇拉拿起电话,拨通了车站管理处的号码。窗外,卡尔科塔的晨钟敲响了七下。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列火车正缓缓驶入站台,汽笛声被风吹散,像一声被闷住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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