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花园里的毒堇

<![CDATA[温德米尔镇坐落在洛林维亚南部的丘陵地带,被一片片低矮的苹果园和荒废的磨坊包围。薇拉驱车四个小时抵达这里时,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熟过头的果实和湿泥土的气息。她按照索菲给的地址,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石屋,屋后摆着十几个蜂箱,蜜蜂的嗡鸣声远远传来,像某种古老的、持续不断的祈祷。

退休法医埃德加·莫斯利在门口等她。他大约七十岁,背有些驼,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接触福尔马林而变形,但眼神仍然锐利。他接过薇拉带来的保温瓶检测报告复印件,在门廊的摇椅上坐了很长时间,一言不发。

“这个异常的峰,”他终于开口,用指节敲了敲报告上的色谱图,“和我七年前在伊莱莎·莫兰案中标注的那个,确实是同一种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当时我们没查出来。毒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样本。我把它标注为‘未知植物碱’,写在附录里。但检方没有采纳,因为毒堇碱本身已经足够致命,法官认为没必要引入不确定的证据。”莫斯利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但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在自己的温室里种了三株毒堇做对比,种了整整五年。我发现,如果你用洋甘菊的花粉对毒堇进行人工授粉,连续三代之后,毒堇会产生一种变异的生物碱。这种碱本身无毒,但它会与茶多酚发生反应,加速毒堇碱的吸收速度。”

“缩短发作时间。”

“从两小时缩短到十五分钟。”莫斯利重新戴上眼镜,“换句话说,中毒者会在更短时间内出现症状,但死亡时间看起来和普通毒堇中毒没有区别。这是一种专门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培育的东西。”

薇拉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微微收紧。十五分钟。埃利奥特·万斯喝下那杯茶之后,如果只有十五分钟,那么毒发时他正在十号候车厅的人流中,身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能确定他倒下的精确时间,更没有人能确定他喝下茶的时间。这不在场证明的缝隙,恰好够一个人从投毒现场走到安全距离之外。

“伊莱莎·莫兰在庭审中说,她的植物学知识是从父亲那里学的。”薇拉说。

“对。她父亲叫奥古斯特·莫兰,是温德米尔农业专科学校的植物学讲师。但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我查过他的学术背景——他专攻伞形科植物的杂交育种,发表过几篇关于毒堇的论文。”

薇拉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摇椅扶手上。“莫斯利医生,您再仔细看看这段庭审记录。”

那是伊莱莎·莫兰案的庭审记录中一页被折角的副本,薇拉昨晚在上面做了标注。记录显示,在辩方律师询问伊莱莎的学历背景时,她提到自己曾就读于卡尔科塔女子师范学院。这个细节在七年前没有引起任何关注,因为与她被控的罪名没有直接关联。但薇拉在昨晚反复翻阅卷宗时,注意到了另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卡尔科塔女子师范学院的植物学客座教授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四个学期。

“奥古斯特·莫兰不是在温德米尔教书吗?”

莫斯利凑近看那份名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同时在两所学校任教。温德米尔是主业,卡尔科塔的客座是兼职。但这份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

他没有说完。薇拉知道他要说什么。名单上,与奥古斯特·莫兰同一学期担任客座教授的还有一个人:艾德琳·格雷。植物形态学教授。

那个名字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在洛林维亚植物学界,艾德琳·格雷是一个传奇。她是洛林维亚第一个获得植物学博士学位的女性,终身未婚,在五十岁时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远房侄女作为养女。她去世后,所有财产和学术遗产由养女继承。

养女的名字,在薇拉调取的人口登记记录上写着:艾瑟琳·格雷·万斯。

“艾瑟琳和伊莱莎是同一所学校的同系学生。”薇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们有同一个植物学老师。她们都学过如何培育毒堇。”

莫斯利沉默了很久。蜜蜂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浮沉,像某种细密的针脚把时间缝合在一起。

“探长,”他终于说,“你有没有想过,七年前那个案子,我始终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什么地方?”

“伊莱莎·莫兰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是那种冷漠的、不正常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她坐在被告席上,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她所有的回答都恰到好处,所有的漏洞都被提前填补。那种感觉——”莫斯利抬起头,目光越过蜂箱,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丘陵,“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棋盘的另一端帮她下棋。”

薇拉离开温德米尔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没有直接回卡尔科塔,而是驱车去了镇公所的档案室。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但她出示警徽后,值班的管理员还是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她在土地登记记录里找到了伊莱莎·莫兰的旧宅地址,又在户籍迁移记录里追踪到她离开温德米尔后的第一站——卡尔科塔东区,一个名叫“蔷薇巷”的街区。记录显示她独自租住了一套公寓,租期从七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房东的名字叫莉迪亚·萨默。

薇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条线索:艾瑟琳提到过丈夫车里有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喷栀子花香水;莱诺·考尔描述给他送信封的女人也是深色头发,脖子上有叶子形的疤痕。而莉迪亚·萨默,这个名字出现在房东栏里,意味着伊莱莎的落脚点是由她提供的。

她们认识。

不——她们不仅仅认识。她们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三个女人,一个死去的男人,一株被培育了三代的毒堇。

薇拉将档案复印装进公文包,走出镇公所时,手机响了。是霍利斯。

“探长,画像师根据莱诺的描述完成了素描。我发到您邮箱了。还有一件事——法医部门打电话过来,说保温瓶上的指纹只提取到两组。一组是死者的,另一组是万斯夫人的。但他们在保温瓶螺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根极细的纤维,深棕色,不是来自保温瓶本身,也不是来自万斯夫人的衣物。”

“是什么?”

“还没分析完。但索菲医生说,初步判断是一种织物,可能来自手套。”

薇拉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手套。深棕色的纤维。她在万斯家温室里找到的那双园艺手套是帆布的,颜色不对。但如果有人戴着另一双手套接触过那只保温瓶——一双可以在事后处理掉的手套——那么指纹的缺失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打开手机邮箱,点开霍利斯发来的素描图。

图像上的女人有着一张清瘦的脸,深色长发,嘴唇薄而线条清晰。眼睛很大,瞳仁占据了虹膜的大部分面积,给人一种始终在凝视什么的错觉。她脖子上那片叶子形状的疤痕被画像师用虚线标出,形状像一片柳叶,边缘不规整,显然是旧伤。

伊莱莎·莫兰。

薇拉将素描与记忆中七年前庭审照片上的脸做了对比。七年过去,她的颧骨更高了一些,眼窝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镜里的东西没有变——那是同一种过于安静的目光,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发动车子,向卡尔科塔的方向驶去。夜幕在车窗外缓缓降下,公路两侧的苹果园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偶尔有农舍的灯光闪过,像是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碎金。

到蔷薇巷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侧是联排的老式公寓楼,墙面斑驳,铁制消防梯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伊莱莎租住的公寓在三楼,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透出来,显得安静而日常。

薇拉在对面街角停了五分钟,观察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任何晃动,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中缓慢地旋转,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她走上楼梯,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力气更大了一些。门板在她指关节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第三次敲门后,她对面的房间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别敲了。她今天下午走了。”

“走了?”

“提着箱子,上了一辆出租车。”老太太的语气像是在描述天气,“她每次都这样,住几个月,走几天,再回来。我跟房东抱怨过,但房东说她交了一整年的租金,我没资格管。”

“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老太太想了想:“今天中午有个女人来过。戴着头巾和墨镜,看不清脸。但我觉得眼熟——像是电视上见过的人。”

“什么电视?”

“前几天国庆日踩踏的新闻。”老太太抿了一口茶,“那个死掉的大官,他老婆在电视上哭。我觉得中午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他老婆。”

薇拉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攥紧了。

“她进去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走的时候提了一个袋子。黑色的,不大。像是布料的。”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想不通”的表情,“我跟你说,这两个女人都是体面人,不像是会惹麻烦的。但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亲密度。就像她们认识了很久。又像是她们在共同守护一个秘密。”

薇拉谢过老太太,走下楼,站在蔷薇巷的路灯下。夜风穿过窄巷,带来远处火车站广播的细微回声。她拨通了霍利斯的电话。

“帮我查一辆出租车。今天下午从蔷薇巷出发,目的地可能是卡尔科塔的任何地方。还要查艾瑟琳·万斯今天下午的出行记录——出租、公交、步行,任何可以追踪的轨迹。”

她挂了电话,抬头望向伊莱莎公寓的那扇窗户。灯光还亮着。也许她走得很匆忙,连灯都没来得及关。或者她故意留着灯,让人以为里面还有人。

薇拉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别找了。我会自己来找你。明天下午三点,中央车站东侧咖啡厅。一个人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发信人的用词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威胁,没有请求,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自己的车。卡尔科塔的夜空被远处中央车站的光污染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那座车站的穹顶在夜幕中微微发亮,像一枚正在缓慢燃烧的、巨大的问号。

她忽然想起艾瑟琳说过的话——“嫉妒这种东西,会在你心里长出一些不存在的证据。”

但如果证据不是不存在的呢?如果证据一直在那里,被精心地种植、修剪、保存,只等某个人在某个时刻去发现它?

薇拉发动引擎,驶出蔷薇巷。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空房间渐渐缩小,变成黑暗中的一颗孤星。

在她离开后大约十分钟,那扇窗户的灯熄灭了。

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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