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另一个女人

<![CDATA[万斯宅邸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像是整栋房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薇拉把车停在铁门外,没有按门铃。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铰链发出细长的、被雨水润湿的呻吟。

前厅的门也是开着的。

艾瑟琳·万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杯子,杯子里已经斟满了茶。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涂了一层极淡的豆沙色口红。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服丧的寡妇。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等客人的女主人。

“科尔探长。”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不真实,“请坐。茶刚泡好。”

薇拉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雨衣上的水珠滴在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您知道我要来。”

“我猜到了。”艾瑟琳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茶面,“伊莱莎不会无缘无故联系警方。她太谨慎了。如果她主动找你,说明她已经做好了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准备。而她一旦开口,那些话最终会把你带回这栋房子。”

“所以您承认认识伊莱莎·莫兰。”

“她是我在女子师范学院时的学妹。”艾瑟琳啜了一口茶,姿态优雅得像是画廊开幕酒会上的女主人,“我比她高两级。有一次温室参观,一株从南美引进的大戟科植物在她脖子上留下了永久性疤痕。是我帮她处理的。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来问我一些植物学的问题。尤其是关于毒堇的问题。”

最后这句话被她说得很轻,像是往茶里加了一勺糖,搅拌均匀之后看不出任何痕迹。但薇拉听到了。

“她在温德米尔被起诉的时候,您知道吗?”

“知道。我旁听了每一场庭审。”艾瑟琳放下杯子,“但我没有出庭作证。她没有要求我出面。她知道,一个内政部官员的妻子出现在一个谋杀案的证人席上,对辩方没有任何好处。那时候埃利奥特正在争取副秘书的任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愧疚。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精准的、被精确计算过的坦诚。

薇拉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深棕色纤维的分析报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万斯夫人,埃利奥特保温瓶的螺纹缝隙里发现了一根山羊绒纤维。这种山羊绒只产自洛林维亚北部的卡德蒙高地,由一家名叫‘格蕾夫人’的手套店独家加工。这家店的创始人是您的养母艾德琳·格雷。她去世后,店铺由您继承。”

艾瑟琳没有看那张报告。她的目光落在薇拉身后的某个地方,那里挂着一幅风景油画,画面上是秋天的苹果园,色彩浓郁得近乎沉重。

“我确实有几双格蕾夫人的山羊绒手套。”她说,“养母留给我六双。三双日常款,两双晚宴款,一双长款的歌剧手套。它们都在楼上衣帽间的抽屉里。如果你想带回去检测,我没有意见。”

“有一双不在抽屉里。”

“对。”艾瑟琳终于转过头,看着薇拉,“歌剧手套。国庆日前一周,我把它送人了。”

“送给了谁?”

艾瑟琳站起身,走到壁炉旁的一张核桃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条。便条上的字迹纤细而优美,墨水是深蓝色的,笔画的起承转合带着老派书法的训练痕迹。

她把它递给薇拉。便条上写着:

“亲爱的艾瑟琳,感谢你借我的手套。国庆日那天车站会很冷,它正是我需要的。我会在十月十二日下午亲手还给你。永远爱你的,莉迪亚。”

莉迪亚。薇拉的手指在便条边缘轻轻收紧。莉迪亚·萨默。伊莱莎的房东。那个始终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个女人,现在终于浮出了水面。

“莉迪亚·萨默是谁?”

艾瑟琳坐回沙发,重新端起她的茶。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是埃利奥特的情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她说“茶刚泡好”时一模一样。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艾瑟琳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圈,“我丈夫是一个擅长说服别人的人。他告诉我那只是一段短暂的迷恋,已经结束了。但去年秋天,我发现他又开始喷一种新的古龙水,开始频繁地‘加班’,开始在深夜接到不出声的电话。我闻过他衬衫上的香水味。栀子花。和两年前一样。和两年前是同一个人。”

“然后您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艾瑟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薄冰浮在即将融化的水面上,“一个内政部副秘书的妻子不能闹出丑闻。我养母留给我的所有遗产——她的学术声望、她的人脉、她在学术界的地位——所有这些,在洛林维亚的社交圈里,都不足以保护一个被丈夫公开羞辱的女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埃利奥特政治形象的一部分。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妻子,就像他需要一条体面的领带。”

她停顿了一下。雨声变得更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尖轻轻叩击。

“我唯一做过的事,是找人查了莉迪亚的住址。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我不会找她对质,不会要求她离开我丈夫,也不会威胁她。我只想和她见一面,女人和女人之间,喝一杯咖啡。”

“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艾瑟琳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疲倦,“我们在蔷薇巷转角的一家茶馆见了面。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格蕾夫人山羊绒手套。那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您送给了她?”

“是的。在那次见面之后。”艾瑟琳将杯子放回茶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天下午我意识到一件事——她和我一样被困住了。她是一个在卡尔科塔东区租房子住的年轻演员,没有固定的收入,没有可以依靠的家庭。埃利奥特对她的吸引力,不是他的魅力,而是他的权力。他承诺帮她进入国家剧院的选角名单。那是所有洛林维亚女演员梦寐以求的敲门砖。但他从来没有兑现过。”

薇拉想起了伊莱莎说的话——“他说他能帮我。”埃利奥特·万斯对所有女人都说同样的话。他对伊莱莎承诺洗清案底,对莉迪亚承诺演艺前途,对他自己的妻子承诺做一个体面的丈夫。而他兑现了哪一个?

“莉迪亚在国庆日当天在哪里?”

“在车站。”艾瑟琳说,“她那天没有戏份,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埃利奥特在国庆日前一天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在车站和她见一面,给她一个惊喜。他在电话里说——‘十号候车厅,下午两点半,别告诉任何人。’”

“您是怎么知道电话内容的?”

“因为莉迪亚在国庆日第二天来找过我。”艾瑟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丝颤抖,“她哭得很厉害。她说她在十号候车厅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人太多了,她挤不到约定的位置。她听到有人在喊‘四号站台有车’,然后整个人流开始往那个方向涌。她被人群推着走,脚离了地。等她终于挤出人群的时候,她看到急救人员在往十号候车厅跑。她挤过去,看到——”

她停住了。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两个白色的拳头。

“她看到您跪在埃利奥特的遗体旁边。”薇拉替她把话说完。

艾瑟琳闭上眼睛。“她告诉我,她站在人群里看了我很久。她看到我在哭,看到我在握着埃利奥特的手,看到我把他的头放在我的膝盖上。她说她忽然意识到,不管她和我之间有过多复杂的感情,那一刻我们是一样的——两个被同一个谎言困住的女人,在同一具尸体面前获得了同一种自由。”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微微颤动。

薇拉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万斯夫人,您刚才说莉迪亚要在国庆日下午亲手还您的手套。她还了吗?”

“没有。”艾瑟琳睁开眼睛,“国庆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的手机停机了,公寓一直没有人应门。我让伊莱莎回去看过——伊莱莎一直住在莉迪亚名下另一套公寓里,所以她们有钥匙。她说莉迪亚的房间里,衣柜是空的,行李箱不见了。”

“您没有报警?”

“报警?”艾瑟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一个丈夫死在国庆日踩踏里的寡妇,报警去找丈夫的情人?您觉得媒体会怎么写?警察会怎么查?马库斯·罗伊德警监会亲自来拜访我,劝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薇拉无法反驳。马库斯·罗伊德从一开始就在给她施加压力,而她至今没有弄清楚那种压力来自他个人的官僚惰性,还是来自某种更上层的力量。伊莱莎说过,罗伊德和哈洛副部长是同一个俱乐部的会员。而埃利奥特在国庆日前半年里每周都在秘密会见哈洛。

这三件事在薇拉的脑海里排列成一排,像三根并排的火柴。它们还没有燃起来,但已经挨得很近了。

“莉迪亚有家人吗?”

“没有。她是孤儿,在卡尔科塔福利院长大,没有配偶,没有子女。她的唯一紧急联络人,在三年前填的是埃利奥特的名字。”艾瑟琳的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平稳,但那平稳已经不再像瓷器,而更像是冰——坚硬、透明、随时会碎,“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探长。在这个社会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果消失了,不会有太多人去找她。”

薇拉站起来。她的雨衣已经不再滴水,但膝盖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还在。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每一个摆在壁炉架上的相框。相框里的埃利奥特·万斯永远保持着那个微笑——嘴角上扬,眼神笃定,手指搭在妻子的肩膀上。

“万斯夫人,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国庆日当天,您给埃利奥特泡的那杯茶——您自己喝过吗?”

艾瑟琳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老座钟在这一刻敲响了十下,每一下都像一枚铜钉钉进空气里。

“没有。”她说,“我不喜欢洋甘菊的味道。”

薇拉走向门口。她的手指碰到门把手时,艾瑟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探长。”

她回头。

艾瑟琳仍然坐在沙发上,逆着灯光,面容被阴影覆盖了大半。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翡翠。

“如果你找到莉迪亚,请告诉她——手套不用还了。让她留着吧。卡德蒙高地的冬天比卡尔科塔更冷。”

薇拉推开门,走进雨里。身后的铁门在她离开后无声地合上,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像一列火车驶入隧道时的回音。她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用力地呼吸了三次。

艾瑟琳的陈述几乎可以解释所有事——除了两件。第一,如果她真的只是无意中给丈夫泡了那杯茶,为什么在法医部门公布之前就知道是毒堇?第二,如果莉迪亚的手套是干净的,为什么深棕色的山羊绒纤维会出现在保温瓶的螺纹里?

她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霍利斯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失踪人口。”她说,“莉迪亚·萨默,二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最后出现时间是国庆日当天下午。还有,帮我查一下卡尔科塔国家剧院的演员名单,看看有没有她的名字。”

“探长,”霍利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国家剧院那边我们上周就收到了一份投诉,是一个女演员指控选角委员会存在性贿赂。负责处理投诉的部门当时认为这和我们的案子无关,所以没有上报。投诉人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是莉迪亚·萨默。”

薇拉挂断电话,发动了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万斯宅邸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艾瑟琳的身影映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固定在画框里的肖像。

而在卡尔科塔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拥有歌剧手套的年轻女演员正在消失。她带着一只黑色的行李袋,和三个女人之间所有尚未被讲述的故事。

雨越下越大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