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沿海公路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维克多·雷恩始终没有打开收音机,也没有再主动说话。车窗外的海岸线在阴云下缓慢后退,灰色的海面与灰色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平面,哪里是云层的边缘。
艾莉森把安全密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她用余光审视着驾驶座上这个自称是维罗妮卡联系人的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拉链拉到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格子衬衫的领子。握方向盘的手稳而松,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像是自己组装的电子表,表面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跳动的数据流。
“你说清单上第二项任务比我想象的更复杂。”艾莉森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比预期更冷静,“我需要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份清单的存在。”
维克多用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决定是否值得说谎。“我三年前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用了一种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破解的加密方式,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想知道巢穴平台推荐算法的真相,请做好准备。’附件是一个加密容器,需要生物特征密钥才能打开。我打开了它,因为那个密钥恰好是我的指纹。”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公路后方。
“附件内容是一份部分脱敏的白色幽灵数据摘要,以及一份……怎么说呢,一份‘参与邀请函’。邀请函上说,如果白色幽灵的核心证据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被一名特定个体从灰烬服务器中提取,我需要协助她完成接下来的流程。作为交换,我可以获得全部未脱敏数据的使用权。”
“使用权用来做什么?”
“用来告巢穴公司。”维克多的声音忽然降了半个调,轻快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我妹妹叫莉娜·雷恩,七年前去世。自杀。她生前最后三个月,巢穴平台的推荐算法不断地向她推送与自残和自杀相关内容。一开始只是一条关于抑郁的匿名贴文被她点赞,然后算法判定她对这类内容‘有高参与意愿’,就开始系统地、持续地向她推送越来越极端的内容。我们后来找了技术团队分析她的账号数据,结论是——她最初只是在一个深夜发了一条表达孤独感的动态,但算法用连续十一周的渐进式内容推送,把她从一个寻求帮助的普通人推向了深渊。”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又松开。车速慢下来,他打转向灯拐进一条通往内陆的窄路。路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冷杉林,天空被树冠切成碎片。
“巢穴公司拒绝提供算法日志。我们请了三家律所,都被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们证据不足,是因为我们没有诉讼主体资格——我们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算法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明确因果关系’的证据链。而这种证据,只有巢穴公司内部的算法审计日志才能提供。就是你口袋里那个安全密钥里装的东西。”
车子拐进一个藏在冷杉林深处的碎石停车场。艾莉森看到一栋单层混凝土建筑,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林业监测站,窗户被铁皮封住,门口停着一辆布满灰尘的皮卡和一辆几乎全新的黑色摩托车。建筑外墙上被人用喷漆涂了几个抽象的图形,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维克多熄掉引擎,但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身正对着艾莉森,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调侃神色,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审视。
“所以你父亲选择了我,就像他选择了你,选择了维罗妮卡,选择了每一个被那个算法伤害过的人。他把我们所有人的故事编进同一张网里,等这张网最终收紧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也许你觉得他是个冷酷的操纵者,也许你觉得他是在赎罪。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你怎么看他,你和我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杉林里的空气比海边更冷也更干燥,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艾莉森跟着他走进那栋混凝土建筑,室内出乎意料地整洁——几个金属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服务器和网络设备,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屏,其中一块正在实时播放巢穴平台的公开数据流,另一块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系统日志。
“这是我的安全屋。也是我这三年来的工作室。”维克多走向工作台,敲了几下键盘,一块显示屏上弹出了艾莉森那台匿名手机刚完成传输的文件列表。“白色幽灵的三个部分全部上传完毕。你父亲的数据保存得非常完整,甚至比他当年提交给董事会的版本更完整。他似乎后来又做了一些补充——等我找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弹出一个被加密的附加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附件D”,创建时间显示为塞巴斯蒂安离职前三天的凌晨两点。
“附加文件夹需要单独的密钥。”维克多说着转向艾莉森,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密钥是什么?”
艾莉森走到显示屏前,盯着那个加密图标。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莫里斯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巢穴旧账号的登录凭证。她在维克多的键盘上输入了纸条上的十六进制字符。系统卡顿了两秒,然后弹出一个进度条——解密进行中。
屏幕上开始加载附件D的内容。第一份文件是一段视频,时长约四十分钟。缩略图上显示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长桌上散乱地放着咖啡杯和打印文件,七八个人围坐在桌边,表情疲惫而紧绷。视频下方标注着一行字:巢穴公司董事会特别会议·机密纪要·未经编辑完整版。
维克多按下了暂停键,没让视频播放。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某个更危险的东西。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投在脸颊上,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疲惫也更锋利。
“我得提前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搜索过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多少个巢穴公司内部文件里,结果是一千七百多份。其中绝大多数是技术文档和审计报告,但有三份被标记为‘非归档机密’,不对普通内部员工开放。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其中一份的摘要——它提到,在算法风险被确认之后,巢穴公司的反应不是修复漏洞,而是成立了一个代号叫‘清扫者’的内部团队。”
艾莉森的呼吸停了一拍。
“清扫者。”她重复这个名字。
“对。这个团队的任务不是修复算法缺陷,而是监控所有可能泄露算法风险的外部威胁。他们追踪离职员工,追踪揭露平台的记者,追踪任何表现出‘异常追问行为’的学术研究者。你父亲的备忘录里应该提过,他向三个监管机构提交过举报材料,全部被驳回——你知道为什么会被驳回吗?因为在每一份举报材料送达监管机构之前,‘清扫者’团队已经用反向公关手段提前做了干预。他们不删文件,他们只是在文件到达决策者桌上之前,先把自己人安插进决策者周围。”
艾莉森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台匿名手机。清扫者。那个在地下机房里通过旧终端向她发出警告的人,那个在她逃亡第一夜给她发来精准提醒的人,那个知道海因斯探员行动时间的人——他所使用的代号,和巢穴公司内部机密团队的名字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清扫者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一个团队。父亲在设计遗愿清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团队的存在。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黑客,他需要的是一整套对抗这个团队的方案。”
“而你,”维克多看着她的眼睛,“是他方案里唯一一个他无法完全控制的人。你也是清扫者唯一一个无法预测的人。所以你父亲的遗愿清单不是写给你的——至少不完全是。它也是写给清扫者看的。他在让他们看到每一步,但故意慢一步。”
就在这时,那台匿名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送号码被加密成一行乱码:
“欢迎抵达冷杉林安全屋,维克多先生。你妹妹莉娜的账号数据我们仍保留着。如果你选择继续帮助克劳斯小姐,那些数据将从今天开始逐条向你的家人公开。你妹妹最后一条动态的完整内容,你母亲至今没有读过。你想让她读吗?——清扫者。”
维克多盯着那条消息,整张脸在屏幕的冷光下变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之前那种近乎轻快的平静,但艾莉森看到了他重新戴眼镜时手指的轻微颤抖。
“所以他们知道我妹妹的事。”他说,“他们一直知道。他们保留了她的数据——七年。七年里他们一直留着那些数据,像留着一把只有特定时刻才会用的刀。”
他站起来走向墙边一个上了锁的铁柜,用拇指指纹打开了它。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深色金属外壳的便携硬盘,每一块都贴着日期标签和编号。他取出其中一块标签日期为七年前、编号为“莉娜·R·初始日志镜像”的硬盘,握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本来打算等这个案子进入诉讼阶段再动用这份数据。”他把硬盘放在工作台上,推到艾莉森面前,“但现在看来,清扫者不打算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你父亲的附件D你先看,同时我需要你授权我做一件事——把你白色幽灵里的算法日志和我妹妹的账号数据做交叉比对。这份比对结果将会证明,巢穴平台的算法在明知用户处于情绪脆弱状态的情况下,仍然主动推送极端内容。这不是意外,不是偶发漏洞,是系统性行为。”
“授权?”艾莉森问。
“因为你才是这份证据的合法持有者。你父亲把提取权限绑在了你的决定上。没有你的明确授权,我没有资格做比对。这是你父亲设计的所有规则里最严格的一条——他不是不信任我,他只是确保每一步都必须由你来选择。”
屏幕上,附件D的解密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视频文件的缩略图在桌面上展开,会议室里那些人的面孔在低分辨率的影像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辨认出他们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商业决策会议中并不罕见的冰冷计算。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巢穴公司当时的首席执行官——正用手指敲着桌面,嘴型停留在某个即将说出口的决定上。
艾莉森没有马上点击播放。她先打开了匿名手机上的遗愿清单界面。倒计时还有五十八个小时左右。清单第一项——白色幽灵——旁边那颗齿轮图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旋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对勾,旁边附着一行字:“第一项已完成。第二项任务解锁中。”
齿轮图标开始重新旋转,一圈一圈,不急不缓。第二项任务的文字正在从模糊变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屏幕上浮现出来。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她读到了第二项任务的内容,然后猛地抬头看维克多。维克多正从她的表情中读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硬盘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窗外冷杉林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鸟,不是松鼠,不是风吹断树枝。是某种金属与金属之间轻微碰撞的声音——拉机柄复位,一颗子弹推入枪膛。声音极短,极轻,但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林间清晨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冰面。维克多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起来,他没有冲向窗户,而是迅速蹲下,从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盒子。艾莉森看不清楚盒子里是什么,她只看到他的表情在冷光下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到几乎像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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