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律师事务所的地下机房没有窗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艾莉森盯着终端屏幕上那行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从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零三秒跳到了零二秒,像一颗缓缓收紧的拳头。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试图从父亲留下的碎片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遗愿清单、白色幽灵、被窃取的社交账号——这些散落各处的零件,一定属于同一台机器,但她还不清楚这台机器的用途。
“莫里斯先生,”她的声音在机房的嗡鸣中显得有些发紧,“我爸在委托您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老律师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克劳斯先生当时说的话不多,但他交给我保管的资料却不少。”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老式钥匙,走到机房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防火柜前,打开了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是一摞牛皮纸信封,每一封都贴着日期标签,最早的日期是十二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莫里斯按照标签顺序翻找,最终抽出第三个信封递给艾莉森。“这是他在委托当天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您自己找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打印的文字清晰如新。这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页眉处印着一行灰色小字:“巢穴公司·安全架构部·机密级”。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白色幽灵’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提交人:塞巴斯蒂安·克劳斯”。
艾莉森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微微收紧。白色幽灵。清单上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她去窃取一份叫做“白色幽灵”的文件。而这份备忘录表明,她的父亲本人就是这份文件的创建者。
她快速浏览了备忘录的内容。报告以技术语言详细列举了巢穴平台推荐算法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该算法在识别到用户表现出暴力倾向或极端情绪后,不会减少相关内容的推送,反而会主动增加同类内容的曝光频率,以延长用户停留时间。报告后半段还提到,巢穴平台内部存在一个代号为“白色幽灵”的隐蔽项目,专门追踪这种算法机制在现实世界中可能引发的社会风险。塞巴斯蒂安的结论措辞严厉,他警告公司高层,如果“白色幽灵”数据泄露,足以证明平台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以用户安全换取流量和利润。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艾莉森认得,是她父亲的:
“存档于西维尔公司‘灰烬’服务器,安全分区7-C。密钥同你我初见之日。”
莫里斯等她看完,才缓缓开口:“西维尔数据公司是东海岸最大的商业数据存储服务商,他们的‘灰烬’服务器集群专门为客户提供物理隔绝的离线存储方案。换句话说,您父亲把这份证据存放在了一个无法通过网络远程访问的地方。要拿到它,必须物理接触服务器。”
“灰烬。”艾莉森重复着这个名字,“可是清单要求我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到它。”
“也许清单的设计者并不打算让您通过网络入侵来完成这件事。”
这句话让艾莉森沉默了很久。莫里斯说得对,他太了解塞巴斯蒂安的做事风格了。她的父亲绝不会留下一条只能通过网络攻击才能走通的死路。一定存在另一条路径——一条合法的、或者至少看起来合法的路径。
她的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巢穴平台动态提醒。她的账号“AllieCross”在三分钟前发布了一条新内容:一张西维尔数据公司总部的街景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打卡”。
这条动态的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评论区挤满了困惑的粉丝和嗅到流量气味的吃瓜网友。有人转发并标注了联邦调查局新克雷斯特市分局的官方账号。
账号窃取者正在实时直播她的“犯罪预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了账号设置页面。她试图修改密码,但系统提示绑定的手机号和备用邮箱已经在三天前被更换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和地址。她尝试通过客服申诉渠道进行紧急冻结,页面跳转后显示:“您的申诉已提交,预计处理时间:五至七个工作日。”
五至七个工作日。那时候她要么已经完成了清单,要么已经在联邦监狱里等待提审。
她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静。她把那份备忘录叠好放进口袋,对莫里斯说:“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莫里斯没有多问,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我在老城边上的洛斯特街有一套旧公寓,十几年来一直空着。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机械锁,没有任何智能设备。唯一的问题是热水不太稳定。”
“还有一件事,”艾莉森拿起那张写着登录凭证的纸条,“我需要一台干净的网络设备。不能关联我的任何身份信息。”
莫里斯沉吟片刻,从办公桌底下摸出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黑色手机。“这是一台预付费匿名终端,用现金在街边小店买的,没有任何实名登记。巢穴平台在上面预装了一个离线版客户端,不关联应用商店,不读取通讯录,不采集位置信息——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艾莉森接过手机,感受到它轻薄的塑料外壳和廉价电子产品特有的粗糙手感。这台价值不超过五十新元的设备,此刻却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护身符。
外面的雨还在下。
艾莉森拉上衣帽兜,从莫里斯律师事务所的后门进入一条狭窄的巷道。老城法院街的夜晚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隔着几个街区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划破雨幕。她没有开车,那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灰色轿车现在可能已经被监控系统标记了。她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地下通道入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停留了几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者,然后转进洛斯特街。
莫里斯的旧公寓位于一栋六层砖楼的顶层。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一半已经不亮了,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石灰和旧地毯的气味。她用钥匙打开房门,室内布局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落满灰尘的衣柜。唯一一扇窗户正对着城市轻轨的高架桥,每隔十五分钟左右就有一班列车轰鸣着驶过,整栋楼随之微微震颤。
她花了二十分钟检查房间。拆开每一个插座面板,查看烟雾探测器内部,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这些技巧是她父亲在她十岁时教的,当时只是一种父女之间的游戏——她扮演潜入坏蛋基地的小小间谍,父亲则负责设置各种“机关”。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技能会在二十三年后用来保护自己免受父亲设计的遗产游戏的吞噬。
房间确认安全后,她打开那台黑色匿名手机,用纸条上的凭证登录了父亲留下的那个巢穴旧账号。账号界面加载缓慢,显然连接的确实是某处即将被淘汰的老旧服务器。收件箱里除了那条遗愿清单的消息之外,还有几百条未读的系统通知,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大部分都是自动发送的维护公告或服务条款更新,但其中一条日期为七年前的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发信人是一个系统编号,没有任何昵称,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方块。消息内容很短:
“她长大了。计划可以开始了。等你信号。”
这条消息的状态显示为“已读”,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点,确实有人登录过这个账号并阅读了它。但从消息的时间戳来看,那时候塞巴斯蒂安·克劳斯早已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多年。有人在这七年里一直维护着这个账号的活跃状态,等待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
艾莉森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高架桥上一列轻轨呼啸而过,车厢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倒计时还有六十九个小时左右,而她需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潜入一家顶级商业数据存储公司的物理服务器机房——听起来像是某个三流犯罪电影里的情节。
但她开始隐约感觉到,父亲设计这份清单的目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为了测试她的黑客技术。
清单上的每一项任务,似乎都指向巢穴平台、指向“白色幽灵”、指向那份被他存档在外的风险评估报告。如果获取白色幽灵文件不需要真正的网络入侵,那么“入侵西维尔数据公司服务器”这项任务的真正目的,也许只是为了给外界——给正在注视这个账号的不知名力量——制造一个正在发生网络攻击的假象。
她父亲在让她演戏。
而这个剧本的观众,此刻可能已经坐在联邦调查局的会议室里,正在研判来自她账号的那些“犯罪预告”。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这次不是巢穴平台的通知,而是一条通过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发送时间就在十秒前:
“欢迎入局,艾莉森。你父亲的遗愿清单比我预想的更有趣。友情提示:明天上午九点,海因斯探员会带着搜查令去你的公寓。你留在那里的笔记本电脑,将是第一个证据。建议你现在就决定,让它被找到时显示什么内容。——清扫者。”
她盯着“清扫者”这个名字,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那个在老终端上警告她账号被盗的人,和此刻给她发短信的是同一个人。他知道联邦调查局的行动时间,知道她的住址,甚至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而她却对这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
他不是在帮她。他在展示自己的能力。
窗外的轻轨再一次驶过,巨大的轰响吞没了房间里的所有声音。艾莉森攥紧那台匿名手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背蔓延到指尖。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只是时间表的第一层。在它之下,还有另一个更深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她父亲的计划已经在暗中运转了二十年,而她才刚刚触碰到它的边缘。
屏幕上,遗愿清单的第一项任务在她登录的那一刻已经被标记为“进行中”。状态栏旁边有一颗缓慢旋转的齿轮图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倒计时结束时未完成,遗产自毁。目前进度: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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