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联邦调查局新克雷斯特市分局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里奥·海因斯探员把第三杯黑咖啡放在堆满打印文件的办公桌上,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他今年四十一岁,在网络犯罪组干了七年,见过各种利用社交平台实施的犯罪——从身份盗用到金融诈骗,从网络跟踪到儿童侵害。但像今天这个案子这样让他感到不安的,并不多。
不安的根源不是案件的复杂程度,而是它的不合逻辑。
嫌疑人名叫艾莉森·克劳斯,三十三岁,默里档案馆的档案管理员。没有前科,没有不良信用记录,没有在网络犯罪论坛上活动过的任何痕迹。她的同事形容她“安静、细致、几乎有些过于内向”,她的邻居说她“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回家,周末偶尔去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这样一个女人,突然在巢穴平台上连续发布针对西维尔数据公司的犯罪威胁,还上传了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接触到的建筑结构图——这种行为模式完全不符合她过去的任何行为轨迹。
要么她隐藏了一个极其精密的第二人格长达三十三年,要么有人用她的身份做了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海因斯更倾向于后者。
他把搜查令装进西装内袋,叫上了技术组的搭档玛雅·陈。两人开着一辆无标识的灰色轿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在上午八点五十分抵达了艾莉森登记的住址——一栋位于城市西区的六层老旧公寓楼的四楼。走廊里弥漫着煮咖啡和猫咪粪便混合的气味,某个邻居家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音量调得很大,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女主播用标准播音腔报道着“巢穴平台实名用户涉嫌策划网络袭击”的最新进展。
“她已经出名了。”玛雅轻声说。
“出名的不是她。”海因斯纠正道,“出名的是那个用她名字发帖的人。”
门锁是标准的三段式机械锁,海因斯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用撬锁工具打开了。公寓内部面积不大,大约五十平米左右,陈设简单到了近乎寡淡的程度——一张折叠沙发,一个堆满旧书的书架,一张小小的餐桌,餐桌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厨房水槽里没有堆积的脏碗,垃圾篓是空的,冰箱里的食物按照保质期排列得整整齐齐。这不太像一个正在策划重大犯罪的人的房间,更像是一个独居者试图在混乱的世界中维持某种秩序感的堡垒。
玛雅戴上乳胶手套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没有关机,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敲一下回车键屏幕就亮了起来。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山脉,桌面上只有三个图标:一个浏览器、一个文档处理器、以及一个命名为“个人档案”的文件夹。
“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玛雅说。
海因斯俯身看向屏幕。“打开它。”
文件夹里有七个子目录,名字分别是编号1到7。玛雅点开了编号1的子目录,里面是一张图片文件。双击打开后,两人同时安静了几秒钟。图片是一张西维尔数据公司总部大楼的建筑结构图,和他们从巢穴平台上那个账号发布的其中一张完全一致。区别在于,这张图的分辨率更高,右下角还嵌着一行不太明显的元数据水印,显示的创建者是“艾莉森·克劳斯”。
海因斯缓缓直起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他的直觉在对他说,这一切太干净了。一个即将发动网络袭击的犯罪嫌疑人,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留在客厅餐桌上,处于随时可以被查看的休眠状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证据——这套证据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好踩在构成合理怀疑的门槛上,不多也不少。这更像是有人在刻意布置一个舞台。
“第二个文件夹。”他说。
玛雅打开编号2。内容是一份加密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对话对象是一个匿名ID,记录里艾莉森似乎在向对方汇报她的“准备工作”。聊天内容涉及防火墙绕过方案和服务器渗透的时间安排表,措辞生硬、专业术语使用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非技术人员在勉强模仿技术人员的用语习惯。玛雅把屏幕截图存下来后,转向海因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们注意到了同一件事——聊天记录里所有的“她”发送的消息,标点符号使用习惯和艾莉森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的习惯完全不同。她的日常帖子习惯使用句号结尾,偶尔使用省略号,从不使用感叹号。而这些聊天记录里,几乎每条消息都以感叹号结尾。
“有人在模仿她,但模仿者没有注意到她的标点习惯。”玛雅说。
海因斯点点头。他没有马上表态,只是说:“继续看。”
编号3到编号6的文件夹内容类似,都是各种类型的证据材料——邮件截图、代码片段、网络拓扑图——每一样都在进一步坐实艾莉森的犯罪嫌疑人身份。直到编号7,内容忽然变成了一个加密容器,需要解密密钥才能打开。玛雅尝试了常规的破解工具,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移动了几秒后弹出一条提示:解密失败。文件使用了AES多层加密,密钥极可能是一个长字符串。
正在这时,海因斯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分局指挥中心。他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海因斯探员,你需要马上看巢穴平台——嫌疑人的账号在冻结期间刚刚自动发布了一条定时动态。发布内容是一个坐标,指向苏尔湾以北的某个废弃建筑群。分局已经把坐标同步给当地执法部门了。”
海因斯挂掉电话,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挡在天际线以上,整座城市看上去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在这个现实的、物质的、由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的世界里,一个从未有过犯罪记录的女人正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一步步推向悬崖边缘。而他面前的这些证据,表面上看是起诉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确凿材料,实际上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牢笼的四壁由被窃取的登录令牌、伪造的聊天记录和提前设好的定时动态共同搭建而成,专门等着法律机关走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他把风衣从椅背上拿起来,对玛雅说:“这些证据全部封存,不要写进今天的初步报告。这个案子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玛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这不符合规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认识海因斯的时间足够久,久到她知道当他说“这个案子不简单”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在脑海中拼出了一些别人还没有看到的碎片。
苏尔湾以北的海岸线上,天气比新克雷斯特市更阴沉。十月的海风从北面毫无遮挡地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细沙拍打在任何有表面的东西上。艾莉森换了一辆用现金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摩托车,在沿海公路的最后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未铺装的砂石小道。手机导航在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信号,她只能依靠从图书馆打印出来的纸质地图和路边偶尔出现的褪色路标来判断方向。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更荒凉。沿途没有加油站,没有便利店,甚至没有遇到任何一辆迎面开来的车。只有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出现的一两棵被海风吹歪的松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群被时间抛弃的雕塑。
当她终于看到“海岬守护者”那栋二层小楼时,几乎错过了它。建筑被礁石和灌木丛半掩着,从远处看更像是某种废弃的军事观察哨而非一个环保组织的办公室。屋顶的太阳能板有一半已经被海盐侵蚀得失去了光泽,楼下工作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挂了厚重的帆布挡风。
她关掉摩托车引擎,摘下头盔,感觉到海风像砂纸一样擦过她的脸。院子里堆满了分类回收的海洋垃圾——塑料瓶、废弃渔网、被海水冲刷得失去棱角的玻璃碎片——这些在普通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废料,在这里被仔细地分类、清洗、编码,等待被送往某个再生处理中心。
她走向门口时,注意到门边的墙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内容:
“我们保护的不是海洋。是真相。”
门没有锁。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质门板,门轴发出低沉的门轴声。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合着海水、旧纸和咖啡渣的气味。正对门口的是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散乱地摊开着数张海图、几份打印出来的水质检测报告以及一台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电脑。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正用一把镊子从一堆碎玻璃中分拣着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推门之前应该敲门,但你是塞巴斯蒂安的女儿,可以例外一次。把门带上,风太大。”
艾莉森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但对方直接叫破她的身份,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关好门,走到工作台侧面,看到了维罗妮卡·埃舍尔的脸。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共同雕刻过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眶深邃,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经历了足够多的风暴之后,对任何新的风暴都免疫了。
“我的账号被窃取了。”艾莉森说,“有人在用它实时制造我的犯罪记录。我只有不到六十个小时了。我爸的备忘录里提到您有特级权限,可以访问西维尔公司灰烬服务器上的存档文件。”
维罗妮卡放下手中的镊子,转过头正对着她看。她的眼神先是审视,然后慢慢变得柔和下来,像是一台老旧的扫描仪在读取了足够多的数据之后终于完成了身份识别。她站起身来,动作因为关节的问题而略显僵硬,走到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档案柜前,用力拉开发涩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密封的硬件设备。
“你父亲离职之前来过这里,”维罗妮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把最后一份干净的安全密钥留给了我。他没有让我帮他保存文件,他让我帮他保存一种可能性。”
她把防静电袋放在工作台上,但没有打开。她的手指按在袋子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在你开口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这里来,是因为遗产,还是因为你想知道你父亲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艾莉森看着那个防静电袋,看着袋子里隐约透出的金属光泽,倒计时在大脑中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海风从帆布窗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我十三岁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些人在做正确的事之前,必须先消失。我当时觉得那是借口。二十年后我才明白,消失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维罗妮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撕开了防静电袋,把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安全密钥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把沉睡了很久终于要出鞘的刀。
“坐下。”她说,“白色幽灵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在你拿到它之前,有些事情你必须先知道。比如——你父亲不是唯一一个被那个推荐算法毁掉的人。以及,为什么巢穴公司用了整整七年,都没能注销掉我的特级权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艾莉森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面。海浪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在深水之下运转。
“因为那些代码里,有他们不敢触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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