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是谁

凌晨四点,洛斯特街的旧公寓里只剩下高架桥轻轨经过时的周期性震颤。艾莉森坐在书桌前,把那台黑色匿名手机拆开,取出电池和SIM卡,用一张锡纸将两者分别包裹——这是最简单的物理信号屏蔽,父亲在她十一岁时教她的第一个“间谍技巧”。当时他说,任何电子设备只要还通着电,就可能在对别人说话。

她需要思考,而思考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包括“清扫者”——监听的空间。

倒计时还剩六十七个小时。在天亮之前,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按照清单的要求去西维尔数据公司盗取“白色幽灵”,还是先去解决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那个正在用她的账号向全世界直播犯罪预告的窃取者。

事实上,这两个问题可能是同一个问题。如果她能把账号夺回来,就能终止那些虚假的犯罪预告,也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操纵这一切的人。但如果她选择先处理账号问题,倒计时不会等她。而如果她先去西维尔,被窃取的账号会继续在她名下积累新的罪证。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困局。两条路都通向深渊,她只能选择先跳进哪一个。

她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复翻阅父亲留下的那份备忘录,逐字逐句地咀嚼。当她读到第七遍时,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忽然跳了出来——报告正文末尾有一段脚注,文字被排版压得很小,几乎淹没在泛黄的纸纹中:

“本报告所涉算法模型的完整日志存放于灰烬服务器安全分区7-C。如需紧急访问,可联系巢穴公司内部审计部独立监察员维罗妮卡·埃舍尔。该监察员职位由董事会于公司成立第三年设立,独立于管理层,直接向审计委员会汇报。埃舍尔女士的权限等级为特级,可绕过常规审批流程提取存档数据。”

维罗妮卡·埃舍尔。

这个名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下划线,笔迹是她父亲的。下划线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铅笔字:她是唯一拒绝了离职补偿的人。

一个想法在艾莉森脑海中逐渐成形,像暗房里的相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轮廓。清单要求她“入侵西维尔数据公司服务器”,但它并没有规定入侵的方式。如果她找到一个拥有合法权限的人,通过正式的、合规的渠道提取文件,这算不算“入侵”?从字面上不算。但从清单的设计逻辑来看,父亲似乎故意在任务的措辞上留下了模糊地带。

他想要的不是她的犯罪记录,而是她的判断力。

艾莉森重新组装好那台匿名手机,连接上莫里斯公寓里唯一一根网线——一根老旧的灰色以太网线,沿着踢脚板缝隙延伸到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由器上。她花了二十分钟搜索维罗妮卡·埃舍尔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并不多,其中大部分都是七年前的旧闻。

维罗妮卡·埃舍尔,巢穴公司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内部审计监察员。她在公司成立第三年上任,在职期间以铁腕作风和毫不妥协的审计报告闻名。在巢穴公司爆出第一起数据丑闻时,她曾公开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长达四百页的调查报告,揭露了公司高层对算法的滥用和对用户安全的系统性忽视。报告被董事会压制后,她在全体会议上当场递交辞呈,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了那份价值三百万新元的股权激励协议。

此后七年,她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最后一条关于她的新闻报道写的是:她离开了湾岸科技走廊,据说隐居在苏尔湾以北的荒滩地带,靠为环保组织做义务审计维持生计。

最让艾莉森在意的是,根据备忘录的脚注,维罗妮卡·埃舍尔的内部审计权限是“特级”。也就是说,即便她早已离职,只要巢穴公司从未正式在系统中注销她的权限,那么她的认证凭据在理论上是永久有效的。而父亲选择将证据的紧急访问通道绑定在她的权限上,意味着他相信这个人——即便已经远离权力中心——仍然愿意,也有能力打开那扇门。

这是一个赌注。但此刻她没有更好的牌。

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一个具体的地址:维罗妮卡·埃舍尔在苏尔湾的环保组织“海岬守护者”的办公室。那是一栋位于礁石海岸边上的二层小楼,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楼下是一间堆满旧电脑和纸质档案的开放工作室。卫星照片显示,这栋建筑距离最近的城镇十五公里,唯一一条通往那里的公路经常被涨潮时的海水淹没。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光,艾莉森做完了所有她能做的准备工作,包括把那份备忘录的数据导入匿名手机;包括将她在网上搜索到的所有关于维罗妮卡·埃舍尔的信息整合成一份简短的背景资料;包括按照父亲备忘录里提到的巢穴平台系统架构图,推测出访问灰烬服务器可能需要的一系列认证路径。

她还做了一件事:登录巢穴平台,以一个名叫“Nobody_0x00”的空壳账号——那是莫里斯给她准备的备用号,没有任何好友,没有任何动态,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搜索了自己的原名账号“AllieCross”。

屏幕上加载出来的内容让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的账号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又发布了七条新动态。每一条都像一颗精心埋设的地雷,精确地踩在联邦法律的红线上。一条是威胁对西维尔公司的数据中心发动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的声明,措辞凶狠,用了大量网络犯罪团伙惯用的黑话。一条是转发了某极端组织的宣传贴文,配了一句含义模糊的评论。还有一条干脆直接发布了西维尔公司总部大楼的内部结构示意图——那是一张只有内部员工或合作方才可能拿到的建筑平面图。

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成百上千的转发和评论。网友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在评论区里起哄、猜疑、辱骂,或是像社会学家一样高高在上地分析“一个档案管理员如何走上了犯罪道路”。各大新闻网的社交媒体团队也开始跟进,有的媒体甚至已经发布了题为“巢穴平台实名用户公然策划网络袭击,平台安全审核机制再度引发质疑”的速报。

她的账号正在把她塑造成一个由算法和窃取者共同创造出来的罪人。

这就是数字时代的绑架,艾莉森想。不需要蒙面歹徒,不需要一辆无牌面包车。只需要一串窃取来的登录令牌和几个定时发布工具,就可以把一个活人从她自己的社交身份中整个抽离,像剥掉一面镜子背后的银涂层,只剩下别人想要投射在她身上的任何影像。

而被绑架的那个人甚至无法呼救——因为她的嘴,在算法看来,就是她自己。

天空开始泛出灰白色。窗外的轻轨发了今天第一班早班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穿透单层玻璃窗,像一声拖长了的闷雷。离海因斯探员搜查她的公寓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她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洛斯特街,而且从此不能再以艾莉森·克劳斯的面孔行走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公共场所。

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镜子审视自己。镜子里是一个面容苍白、眼窝凹陷的女人。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她把头发从马尾散开,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找出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剪掉了发梢以下大约二十公分,然后把剪下来的头发用纸巾包好,放进包里——不能留在现场。接着她在那间灰扑扑的卫生间里找到了半瓶染发剂,是把头发染成了不起眼的深棕色。她从包里翻出自己备用的一副平光眼镜,戴上之后对着镜子反复确认。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新闻照片里的那个艾莉森·克劳斯了。更像一个疲惫的、不起眼的、在任何一个公交站都能看到的普通女人。

回到卧室后,她最后一次用匿名手机浏览了巢穴平台。在“AllieCross”账号的最新动态下方,一条来自巢穴公司官方账号的自动回复赫然出现在最前排:“根据用户举报,我们已对该账号进行临时功能限制。限制期间,该账号将无法发布新内容,但现有内容将继续保留以供进一步审核。”

临时功能限制。也就是说,在她账号被冻结的这几个小时里,窃取者将无法继续发布新的犯罪预告。但同时,已经发布的那些动态也不会被删除,它们将继续悬挂在她的个人主页上,像一面面已经展开的横幅,上面的墨迹已经浸入纤维,再也洗不掉了。

她关掉手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的高架桥上,城市的早高峰正逐渐苏醒,轻轨列车开始以更高的频率驶过。在车轮与轨道的交响中,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父亲送给她那把最初的“间谍工具箱”时,曾经说过一句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一个罪犯的时候,你唯一的朋友,是那个还在追捕你的人。”

当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悬念故事的夸张修辞。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可能也是他二十年前预先写好的一句台词。

与此同时,苏尔湾以北的海岸线上,第一缕晨曦正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向礁石和荒滩。一座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多年的二层小楼里,维罗妮卡·埃舍尔为自己煮了今天第一杯黑咖啡。她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全白,手指因为长期在海边的低温环境下工作而生出了关节变形。但当她习惯性地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已经七年没有使用过的巢穴平台管理入口时,系统弹出了一条她从未预料到的通知:

“检测到特级权限账号登录尝试。来源IP地址:新克雷斯特市老城法院街。请确认是否为本人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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