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完美合规

门把手在马库斯·塔特尔说出“那把枪”三个字之后,变得比绿沼镇冬天的铁轨还要冰凉。本杰明·克罗斯的手指搭在金属把手上,感觉到门外的沉默正在膨胀。他最终还是转动了门把手。

马库斯站在门口,走廊灯已经灭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肩膀的轮廓被楼梯间应急灯勾出一道暗绿色的边。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沼泽的湿气,还有猎犬身上那种洗不掉的动物气味。

“你刚才说什么?”本杰明关上门,反锁。

“那把枪。”马库斯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坐下,“克劳奇的枪。你们所有人都没找到的那把。”

本杰明靠在门板上,看着猎人的后背。这个人在过去五天里对警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每一句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浑浊不清。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开口就是枪。

“你怎么知道枪的事?”

“因为我捡到了。”马库斯转过身,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放在本杰明的办公桌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把黑色半自动手枪,枪身上沾着干涸的泥浆,握把防滑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本杰明盯着那把枪,退后了一步。“你把它从现场拿走了?”

“对。”

“为什么?”

马库斯在客椅上坐下来,那把他曾经坐过的椅子。他的坐姿很沉,像扛了一整天的猎物。他掏出烟斗,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因为我慌了。”他说,声音含混但坦率,“我看见莉亚·桑德挥完那两锹之后,克劳奇倒在地上不动了。桑德夫妇回了屋子。雾散了一点,我走过去想看仔细。枪就在克劳奇手边——不是他手里,是他手边大概一英尺的地方,掉在泥里。我捡起来,没想太多,塞进夹克里就跑了。”

本杰明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坐进自己的皮椅。椅背被他靠出了形状,但此刻他觉得那个凹陷的位置很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我捡枪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我看见她。”

“哈灵顿。”

“对。她从树线那边走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看见我——我蹲在回填土堆后面,她走的方向是朝向克劳奇尸体的。但她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先去回填土那边蹲下来,用手在泥里翻了几下。然后她站起来,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尸体那边走。”

本杰明想起上一次和塞拉·布莱克简短通话时,她问过他一个问题:哈灵顿案发当晚有没有联系过他。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胃部发紧的画面。

“所以你在现场看见了哈灵顿。”本杰明说。

“不仅看见了。”马库斯用拇指指了指桌上的枪,“这把枪是联邦配发武器。克劳奇没有权力在非执法行动中携带它,除非哈灵顿签了特别授权。如果枪被找到,上面有克劳奇的指纹,还有莉亚·桑德的血——或者她丈夫的血——事情会很简单:克劳奇持枪威胁,桑德家正当防卫。案子就结了。但哈灵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如果克劳奇的配枪出现在他没有权限使用的地方,哈灵顿作为签发人就要承担责任。”本杰明接上,“她会丢掉职位,甚至被刑事起诉。”

“现在你明白了。”马库斯把烟斗点上,火柴的光在他眼窝里跳了一下,“我把枪捡走的那一瞬间,我帮了她一个忙——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她给我发短信,说‘很欣赏你之前的配合’。她知道我去过现场,知道我拿走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我做了一件对我自己和她都有利的事。”

本杰明盯着桌上那把枪。枪身上沾的泥浆已经干成灰白色的斑块,但握把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他猜测那是血——在灯光下仍然泛着微弱的反光。

“你今天为什么把枪拿出来?”

马库斯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因为布莱克警探昨天在运河边问了我很多问题。她问到哈灵顿在现场做了什么。我当时跟她说了回填土的事,但没提枪。回去之后我一整夜没睡着。我在想,我到底是目击证人还是帮凶。我今天早上打开收音机,听见管理局又在催警方结案。我突然明白了——哈灵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枪。她要的不是查案,是结案。”

本杰明把手伸向桌上的枪,手指在离枪身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录音笔,想起克劳奇在走廊里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我不能再帮她兜着了”。克劳奇不想再兜了。然后他死了。现在这把枪躺在自己桌上,像一个被传递的烫手山芋。

“你拿过来,是想让我当你的中间人。”本杰明说,“你不信任警方,但你也不想直接交给哈灵顿。”

“我信任你?”马库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不。我是没得选。整个绿沼镇,除了你,没有人既懂法律又不在管理局的工资单上。你知道怎么把这东西用在合适的时候。”

本杰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防火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打开箱门,把枪连着油布一起放了进去,关上门,重新锁上。保险箱的电子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把枪的存在,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直到我决定用它的时候。”本杰明转过身看着马库斯,“但现在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克劳奇死前七分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接到。他打给我之前,打过给别人吗?”

马库斯把烟斗翻过来,在桌上轻轻磕掉烟灰。“他打过给一个人。打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才给你打的。”

“谁?”

“乔。”

本杰明觉得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里,等了很久才听到回音。“乔是谁?”

“全名叫乔纳斯·佩雷拉。蓝支流观测站的水文技术员。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以前给猎人们做过水质对野鸭种群影响的讲座。”马库斯站起来,把烟斗收进口袋,“乔纳斯是个老实人。不是管理局的正式雇员,是合同工。克劳奇把土壤样本寄给他私下分析,就是因为他不在局里的通讯系统里。但哈灵顿可能还是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乔纳斯的妹妹在管理局当档案员。叫索菲·佩雷拉。哈灵顿的直属下属。”马库斯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险箱,“克罗斯律师,这把枪我藏了五天。现在它在你手里了。哈灵顿迟早会知道我来找过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回音里。

本杰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防火保险箱上的绿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烁。榆树影子里,那辆深色公务轿车还停在古董店门口。戴墨镜的男人没有离开。

他打开电脑。之前写了一半的邮件还在屏幕上:“我有录音,需要和你面谈。”他把光标移到发送键上,但没有立刻点下去。他关掉邮件,先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

乔纳斯·佩雷拉。蓝支流观测站。合同技术员。

搜索结果显示的第一条不是工作履历,而是一条三天前的本地新闻简讯:“蓝支流观测站一名合同技术人员在例行采样中因橡皮艇倾覆落水,获救后因体温过低被送往县医疗中心观察,已无大碍出院。”

落水时间:案发后第二天。

本杰明盯着那条简讯,觉得办公室里空调温度被谁调低了。克劳奇死了。样本分析员在案发第二天意外落水,差点淹死。然后出院了——现在人在哪里?

他拿起座机,拨了县医疗中心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总机接了。本杰明说自己是乔纳斯的律师,想确认他的复诊时间。总机查了一会儿,说乔纳斯·佩雷拉先生昨天已经办理了转院手续,转往加州的一家康复机构。没有留新地址。

他挂掉电话,重新打开那封未发出的邮件。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指敲在发送键上。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右上角的同时,楼下古董店门口那辆深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尾灯在薄暮中亮起来,暗红色光晕穿过百叶窗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细线。

轿车没有开走。它只是往前滑了半个车身,重新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引擎空转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一只在远处喘息的兽。

本杰明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把里面所有文件拷贝到两个U盘上。一个放进保险箱,一个装进内袋。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沼泽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那只苍鹭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肯飞走的目击者。

同一时间,绿沼镇警署二楼,塞拉·布莱克打开电脑,收到了本杰明·克罗斯的邮件。她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雷·莫拉莱斯叫了过来。

“安排一下,”她说,“我要和本杰明·克罗斯面谈。另外,帮我找一个人。”

“谁?”

“乔纳斯·佩雷拉。蓝支流观测站的水文技术员。他可能知道克劳奇死亡的真正原因。”

“可能?”

塞拉看着窗外正在变浓的夜色,想起了法医报告里那四个字——“至少两个人”。

“也可能,”她说,“他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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