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支流观测站建在绿沼镇以北十二英里的一处河湾边上,是一栋单层混凝土小屋,屋顶架着太阳能板和天线,门框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铭牌:“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水文数据采集点07号”。塞拉开车到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河湾上飘着一层薄雾,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的玻璃。
观测站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一股电子设备运转的微热气息混着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屋里很小,一面墙是数据记录仪和通讯设备,另一面是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胶带已经被划开了。
塞拉走近,掀开纸箱盖子。里面是一摞透明采样袋,每个袋子里装着几管泥浆样本,标签上写着采样地点、深度和日期。采样地点全部是桑德家宅基地,日期集中在停工令下达后的第二个月。最上面那袋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和克劳奇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乔,帮我跑一下渗透系数和同位素分析。我需要知道这块地下的水到底流到哪里去。别通过局里系统发结果,打我私人手机。——维”
乔是谁?塞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克劳奇的通讯录,没有姓乔的。她掏出手机拍下便条,然后把整个纸箱搬到门口的光亮处,逐一翻看采样袋。里面的泥浆样本颜色深浅不一,从表层黑泥到深层灰白色黏土都有,标注深度从半米到四米不等。克劳奇在死前做的事情,是在秘密验证自己那纸停工令的科学依据——或者说,是在找证据推翻它。
他的笔记本上写“地表水不连通”,样本分析的结果显然指向同一个结论。但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个结论做任何事,人就死在了那片沼泽边上。
塞拉把纸箱封好,正要走出观测站,手机响了。是雷·莫拉莱斯。
“我查了观测站的访客记录。”雷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不住的兴奋,“案发前一周,克劳奇确实去过,待了大约四十分钟。但更有意思的是——案发当天下午,有人又去了一次。签名是爱丽丝·哈灵顿。她签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一分。”
“案发当天下午?”塞拉握紧手机,“克劳奇是当天傍晚死的。”
“对。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哈灵顿在死亡时间窗口开始前十分钟进过观测站。”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签名簿上没有离开时间。但观测站的电子门禁记录显示,门禁被刷开过两次——第一次是下午六点二十一分进入,第二次是七点零三分离开。她在里面待了四十二分钟。”
四十二分钟。足够她打开这个纸箱,翻看克劳奇寄来的所有东西。然后她离开观测站,开车十五分钟到达桑德家宅基地——正好赶在死亡时间窗口内。
塞拉把纸箱搬上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河湾里的水雾慢慢散开,露出对岸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一只苍鹭站在浅水里,纹丝不动,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
她试着把所有时间点串在一起:克劳奇在死前秘密调查水文数据,发现湿地说不成立。他把样本寄到观测站,让一个叫“乔”的人私下分析,还叮嘱“勿告哈”。哈灵顿可能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这件事——或者干脆是那个“乔”出卖了他。她在案发当天赶到观测站,翻看了这些证据。然后她出现在桑德家的宅基地,被猎人马克斯目击,在树线那边观望了一场致命冲突。冲突结束后,她走向回填土——不是为了刨土,而是为了确认某种东西还在不在,或者不在了。
但那把枪去了哪里?
那把顶在克劳奇肩胛骨上的枪,在所有的证词里都出现过——埃里克说克劳奇持枪威胁,莉亚说看见他拔出了什么东西。但现场没有枪。哈灵顿有机会拿走它。一个联邦监察官在执行公务时丢失配枪,内部调查会追溯到谁签发的武器,谁批准的执法权限。如果那把枪的存在本身就违规——比如克劳奇根本不应该在非执法行动中配枪——那哈灵顿作为上级,第一反应就是让枪消失。
引擎盖上的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金属弧度滑下去。塞拉把车挂挡,往绿沼镇的方向开回去。
同一天下午,律师本杰明·克罗斯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皮椅上,对着关机的电脑屏幕发呆。他的律师事务所位于镇中心一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的二楼,楼下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古董店。窗外的榆树遮住了大半阳光,屋里常年有一种旧书和家具蜡混合的气味。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爱丽丝·哈灵顿办公室的号码。他没有接。响了六声之后,断了。然后他的手机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他接了。
“克罗斯先生。”哈灵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是爱丽丝·哈灵顿。我想和你确认一下我们上次会面的时间。”
本杰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来。他当然记得那次会面。克劳奇死后第二天,哈灵顿突然造访他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事先通知。她坐在他现在坐的这把客椅上,膝盖并拢,手包放在膝盖上,语气像在交代一份文件归档的注意事项。
“维克多生前和你有过一些交流。”她当时说,“如果警方问你这些交流的内容,我希望你能记住一点——维克多是严格按照联邦法规办事的模范监察官。他对任何外人都没有做出过违反职业操守的承诺。如果有人说他做过,那一定是误解。”
本杰明当时点了头。他没告诉她自己口袋里的录音笔已经录下了那段对话。他也没告诉她,克劳奇在他办公室里用指关节敲着桌面说的那句“五万块,我可以让你的客户得到一张干净的湿地定级报告”,至今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个关不掉的音频文件。
“时间我记得。”本杰明对着手机说,“我们见过一次,您来我办公室表示哀悼。”
“很好。”哈灵顿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听说塞拉·布莱克警探可能在找你谈话。如果她问起我是否在案发当晚联系过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一只鸽子落在榆树枝上,晃了一下又飞走了。
“哈灵顿女士,”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您案发当晚给我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没有。”哈灵顿说,“从来没有。”
然后她挂了。
本杰明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银色的外壳,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是他三年前参加一个法律科技展会时拿到的赠品。他把录音笔连接到电脑上,导出音频文件,找到标注日期为案发前一天的录音。克劳奇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你不用担心,我在报告里怎么写,那片地就怎么定性。价格还是上次那个数。”
他快进到更早的一段。那是案发前三天,克劳奇还没进他办公室,在走廊里打电话。本杰明当时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本来是要记录自己的日程安排,却意外录下了克劳奇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的话:
“……对,样本寄到观测站了。乔会处理。如果结果跟我预计的一样,我就去找哈灵顿摊牌。我不能再帮她兜着了。这不是钱的问题——再这么搞下去,整个区域的水文数据全是假的。”
本杰明按了暂停,靠在椅背上。
克劳奇死前三天说过“要摊牌”。他手里握着一份可以推翻整个区域湿地管辖权的证据。他不是勒索者——至少不完全是。他是想收手的人,想在被彻底吞没之前抓住一根浮木。但那根浮木没有接住他。他去找哈灵顿摊牌了吗?还是那个叫“乔”的人先一步告诉了哈灵顿?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本杰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古董店门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不清脸,但本杰明认得那辆车——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公务车牌。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辆车了。
本杰明退后一步,拉上窗帘。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把录音交给塞拉·布莱克,或者继续沉默。第一个选项会让他在法庭上成为联邦机构的敌人,职业生涯可能到此为止。第二个选项会让他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听见克劳奇最后那通电话的铃声——那通他在克劳奇死后才看到来电记录、永远没有接起来的电话。
七点二十三分。四分十一秒。
克劳奇死前七分钟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有接。
这个念头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沉重地压在他胸口。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封电子邮件。收件人:塞拉·布莱克。主题:克劳奇案补充材料。正文写了两行,删了。又写,又删。第三次他直接打出一句话:“我有录音,需要和你面谈。”
他把鼠标悬在发送键上,手指停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有节奏的三下。不是哈灵顿那种公事公办的叩击,也不是快递员那种急促的拍门。是一种克制的、几乎礼貌的、但让人汗毛竖起来的节奏。
本杰明没有出声。他慢慢把录音笔塞进西装内袋,站起来,走向门口。门上的猫眼蒙了一层灰,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同样轻,同样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闷闷的,但本杰明认得那个声线。是马库斯·塔特尔——那个猎人。
“克罗斯律师,”马库斯在外面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需要谈谈。”
本杰明的手按在门把上,没有转动。隔着门板,他听见马库斯又补了一句:
“关于那把枪。”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猫眼里的影子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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