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丈夫的铁拳

塞拉从法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警署后门的台阶上,把法医的原话又回想了一遍——“至少两个人打过他的头”。两次击打,方向不一致,角度不一致,这意味着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站位,用不同的方式,对维克多·克劳奇的后脑进行了致命打击。

但这还不是法医说的全部。他在塞拉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困惑:“还有一处伤我没办法归类。在死者右肩胛骨区域,有一个圆形的皮下淤血,直径大约两厘米。不是拳击伤,不是钝器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顶了一下。类似——枪口。”

克劳奇身上有疑似枪口顶过的痕迹。埃里克在笔录里说过,克劳奇先拔枪对准莉亚,他才冲上去挥拳。如果埃里克说的是真话,那这个淤伤位置是对的。但枪呢?现场勘查没有找到任何枪支。克劳奇的车里没有,尸体周围五十码范围内没有,沼泽浅水区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两遍也没有。

有人拿走了那把枪。而这个人,在五份笔录里都没有被提及。

塞拉沿着警署后面的小巷往镇上走。雨后的绿沼镇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煤渣和河泥混合的气味。路灯刚亮起来,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她走到镇中心那家唯一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薄荷糖和一杯黑咖啡。收银台后面的老人正用收音机听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从满是杂音的小喇叭里挤出来:“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今日再次就绿沼镇执法人员遇害案发表声明,呼吁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她付了钱,推开店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马克斯·塔特尔。那个猎人。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深绿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狗粮,看到塞拉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

“塔特尔先生。”塞拉先开口。

“警探。”他点了一下头,眼神往旁边飘。

“你的狗吃这个牌子?”塞拉指了指他手里的狗粮袋。

“习惯了。”

“我能和你聊几分钟吗?非正式的。”

马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了偏下巴,示意她跟他走。他们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南走,经过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和饲料铺,最后停在运河边的一条旧长椅上。运河的水黑沉沉的,对岸是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区域办公室的灰色轮廓,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马克斯把狗粮放在脚边,掏出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草,点燃。火光在他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那双深陷的眼窝。

“你上次跟我说,你什么都没看清。”塞拉先开口,“但你涂改了笔录。”

马克斯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你最先写的是‘三个人影’,然后涂掉了‘三’,改成‘人影晃动’。你涂掉的那个词,可能是什么?”

烟斗里的烟草嘶嘶地烧着。运河对面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揉成一团碎金。

“可能是……她。”马克斯终于说。

“她?”

“莉亚·桑德。”他顿了顿,“也可能是爱丽丝·哈灵顿。我不确定。雾太大了。”

塞拉侧过身看着他。“你在笔录里没有提到哈灵顿。”

“因为我不确定。”马克斯的声音突然变硬了,“那天我确实看见了两个人。两个女人。一个在挥铁锹——那是桑德家的。另一个在树线那边站着,没动。穿深色衣服。我想走过去看清楚,狗叫了一声,她就消失了。”

“消失?”

“她退回树影里了。动作很快。我当时以为是雾里的错觉。”马克斯猛吸了一口烟,“后来知道克劳奇死了,我就想——万一那个影子是真的呢?万一她看见我看见了?你知不知道哈灵顿管什么?她管整个区域,包括野生动物保护的许可证。我的狩猎配额审查下周开始。”

塞拉把这段话在脑子里重新组装了一遍。猎人看见的是两个女人——莉亚在明处挥锹,哈灵顿在暗处观望。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哈灵顿到过现场。她的指纹在铁锹上出现就不是偶然。她可能是在克劳奇被打倒之后走上前去,拿起那把铁锹,加入了击打。或者,她可能是在更早的时间,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独自回到现场,做了什么。

“你说你看见莉亚·桑德挥锹。”塞拉说,“你看见她打了克劳奇吗?”

马克斯的烟斗在空气里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她挥了至少两次。第一次是从上往下,克劳奇当时跪在地上,那一锹砸在他后脑偏右的位置。他倒下去了。然后她又挥了一次——但这一次更像是甩出去的,从左边横着甩过去。她喊了一声。”

“她喊了什么?”

马克斯抬起眼,在烟雾后面看着塞拉。“她喊的不是愤怒的话。她喊的是:‘别动他。’”

塞拉感觉后颈一凉。

别动他。这句话的对象不是克劳奇,是另一个人。她在叫谁别动他?别动已经倒地的克劳奇?还是别动她的丈夫——埃里克?

“你还看到了什么?”

马克斯把烟斗磕在长椅扶手上,火星溅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熄灭。“我看见她打完那两下之后,锹掉在地上了。她站在克劳奇旁边,手抖得像抽筋。然后埃里克从旁边走过来——他之前像是被打晕了还是怎么,额头上有血,步子踉踉跄跄的。他走到她旁边,捡起了那把锹。然后——”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没打。”马克斯的眉头皱起来,“他把锹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他们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克劳奇。过了大概一分钟,莉亚蹲下去,用手去探克劳奇的脖子。她探完之后抬起头,对埃里克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然后他们就走回屋里了。”

“走了?”

“走了。没有打电话叫救护车,没有报警。就那么走回去了。”马克斯把烟斗放回嘴边,发现已经灭了,又划了一根火柴,“我在树线那边站了很久,想出去看看克劳奇,但最后没敢。我怕自己被卷进去。”

塞拉沉默了片刻。运河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草腐烂的腥甜味。对岸那几扇亮着的窗户里,有一个影子走过——那是爱丽丝·哈灵顿的办公室。

“你第一次问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些?”塞拉问。

“因为我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哈灵顿的短信。”马克斯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屏幕上那条已经被删除的短信,在运营商提供的通话记录副本里清清楚楚地列着——发送时间,案发当晚十点零三分。内容只有一行:“你的狩猎配额审查下周开始。我很欣赏你之前的配合。”

塞拉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那不是打猎能留下的伤。

“你之前配合过她什么?”

马克斯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拎起狗粮袋。“警探,我在这个镇上住了十八年。十八年里我见过太多人被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整垮。不是因为他们违法,而是因为管理局说他们违法。我是个猎人,我需要配额。我配合过的事情,不止一件。但我没见过谁要杀人。”

他转身往南边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克劳奇倒下之后,哈灵顿从树线那边走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先去克劳奇旁边。她先去了那堆回填土那边,就是桑德家被停工的那块地。她在那里蹲下来看了大概半分钟,用手在泥土里刨了几下,然后才走到克劳奇那边去。”

“她在刨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在找什么,也可能是在埋什么。那之后我就没再看下去,带着狗走了。”

猎人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被运河的水声吞没了。

塞拉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她需要把这些新碎片和已有的拼图重新比对。马库斯说的画面,如果属实,可以解释法医报告里的很多谜团:两次击打角度不同——因为莉亚挥了两次,第一次从上往下,第二次从左边横甩。肩胛骨上的圆形淤伤——克劳奇确实拿枪顶过谁,或者被人用枪顶过。埃里克额头上的伤——克劳奇可能用枪托砸过他,然后莉亚失控挥锹。

但马库斯的版本里,哈灵顿是后来才出现的。她从树线里走出来,先去回填土那边刨了几下,然后才去看克劳奇。这个动作顺序太奇怪了。一个目击者看到自己同事倒在地上,第一反应不该是去检查同事的伤势吗?为什么先去看一块泥地?

除非她关心的根本不是同事。

塞拉站起来,沿着运河往警署走。她的影子和她一起移动,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长,被路灯的余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走到警署门口时,她停住了。

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份被加密的水文复核报告。那份结论说桑德家地下水与蓝支流不存在连续连接的、被克劳奇标注“不足”但被哈灵顿驳回的、现在已经从档案袋里消失的报告。那份报告如果公布,桑德家的停工令就必须撤销。不仅撤销,过去三个月所有基于同样理由裁定的案子都可能被推翻。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以及爱丽丝·哈灵顿本人——可能面临数十起行政诉讼和赔偿。

那份报告在克劳奇死后就不见了。

而哈灵顿在案发当晚,先去了回填土那边,用手刨了几下。

塞拉推门进警署,径直走到证物室,重新翻出克劳奇车里的那本笔记本。她翻到“地表水不连通。但哈说必须定”那一页,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但纸张有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齿状边缘还留在装订线里。

她拿起证物袋里那个从克劳奇办公室带回来的名片盒,打开,把里面的名片倒在桌上。名片下面,盒底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她展开纸巾,上面用细签字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样本已寄。地址蓝支流观测站。勿告哈。”

笔迹和笔记本上的一致。是克劳奇的。

样本。什么样本?土壤样本?水样本?他把什么寄到了蓝支流观测站,而且叮嘱“勿告哈”——不要告诉哈灵顿。

塞拉看着那张纸巾,背后又响起法医那句话:“至少两个人打过他的头。”

现在她有了第三条线索:克劳奇在死之前,已经不信任爱丽丝·哈灵顿了。他在背着她做某件事。这件事可能和她有关,可能和那份被篡改的水文报告有关,可能和那些来路不明的银行存款有关。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却在死前发现自己也是猎物。

塞拉把那张纸巾装进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编号。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雷·莫拉莱斯的号码。

“雷,”她说,“帮我查一个地方。蓝支流观测站。那个地方有没有人收到过一个从绿沼镇寄出的包裹。收件时间大概在案发前一周内。”

她挂掉电话,转头看向窗外。

沼泽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那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片它不肯放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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