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各执一词

案发第四天,绿沼镇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足够把沼泽边缘的泥地泡得更软,把那些被踩乱的脚印彻底抹掉。塞拉站在证物室窗前,看着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手里端着第三杯冷掉的咖啡。她昨晚没回家,在警署的行军床上躺了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那枚被擦掉的指纹。

爱丽丝·哈灵顿的左手中指。在凶器上。

但指纹覆盖了擦痕——有人擦过之后她才碰的?还是她碰了之后有人擦的?还是她本人擦的?时间顺序决定了这枚指纹是证据还是废纸。法医那边给不出时间序列,只能确认纹路匹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塞拉的搭档,副警探雷·莫拉莱斯推门进来,把一沓新文件丢在她桌上。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矮壮男人,留着灰白的八字胡,在绿沼镇警署干了二十六年,见过这片沼泽里漂起来的所有秘密。

“克劳奇的银行流水到了。”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意思的部分我已经用黄色标出来了。”

塞拉翻开文件。克劳奇的工资账户每个月固定存入联邦职员的标准薪酬,支出也很规律——房租、车贷、超市、加油站,一个普通公务员的干净账本。但在另一页上,雷用荧光笔圈出了一组储蓄账户的交易记录。过去八个月里,这个账户陆续存入了六笔现金,总额接近四万八千元。每笔存款都在克劳奇完成某次湿地裁定之后一周内发生。

“他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塞拉说,“家属那边有没有解释?”

“分居的妻子说他从不管家里开销,她也不知道这些钱。”雷耸耸肩,“但她说克劳奇最近半年心情很好,跟她说‘快要翻身了’。没说翻什么身。”

塞拉把银行流水和克劳奇的执法日程表并排放着比对。日期对得上。每次裁定——三起私人土地上的湿地管辖权判定——都在存款前一周内完成。所有裁定的结果都对土地所有者不利,所有裁定都维持了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管辖主张。

“他没有裁定过一次对私人有利的结果。”塞拉说。

“所以要么他是联邦最忠诚的士兵,要么他在按结果收费。”雷摸了摸胡子,“但谁会给一个监察官塞钱让他裁定自己输?”

“不是塞钱让他裁定输。”塞拉合上文件,“是塞钱让他别改变一个本来就会输的结果。或者是——让他在报告里写得更狠一点,让土地永远翻不了案。”

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密。

“你想动爱丽丝·哈灵顿?”他最终开口,声音压低了许多,“我劝你慎重。我今天早上接到了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总法律顾问办公室的电话。不是哈灵顿打的,是她上面的人。问我们调查进展,说愿意提供‘一切必要协助’,还提到希望我们能尽快定性结案。”

“多快?”

“他们建议在两周内完成证据审查,以袭击公职人员结案。”

塞拉冷笑了一声。她把克劳奇的录音笔修复报告从抽屉里抽出来,推到雷面前。

“那段损坏的音频,技术科又恢复了一部分。听听。”

雷戴上老花镜,翻到报告第三页的音频转录文字。录音里先是电流噪音,然后是克劳奇的声音:“……你不用担心,我在报告里怎么写,那片地就怎么定性。价格还是上次那个数,但你得快,我上面的人也在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我需要时间凑钱。”克劳奇笑了一声:“你没时间了。哈灵顿催我月底前把这个案子归档。”

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上面的人。”

“对。”

“这个‘上面’,有可能是哈灵顿,也有可能是哈灵顿上面的华盛顿。”

“或者两者都是。”塞拉说,“但铁锹上的指纹,是哈灵顿本人的。克劳奇在录音里说‘哈灵顿催我’——说明她至少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可能参与了分配。”

她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水文地图前面。红圈还在那里,旁边她写的“擦拭”两个字被空调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这起凶杀案不是因为湿地纠纷。至少不完全是因为湿地。克劳奇口袋里那支录音笔——他是想记录什么?保护自己?还是勒索别人?如果他一直在利用湿地裁定收钱,那他就有很多敌人。桑德夫妇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两个。”

雷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雨渐渐小了,沼泽上浮起一层薄雾。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杀案,”雷慢慢说,“是一个腐败网络,一个可能从华盛顿一路通到绿沼镇的腐败网络。而我们的地方检察官还在催我们按‘暴力抗法’的方向走。”

塞拉转过身看着他。

“我要去一趟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区域办公室。”

“去找哈灵顿?”

“不。去找克劳奇的办公桌。”

两个小时后,雨停了。塞拉独自开进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绿沼区域办公室的停车场。这栋楼坐落在镇北的行政园区里,是一栋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刷成联邦机构统一的灰蓝色,楼顶竖着几根通讯天线。停车场里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是哈灵顿的黑色轿车,车牌号塞拉已经记住了。

她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接待员。塞拉出示了警徽和搜查令。接待员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不到一分钟,爱丽丝·哈灵顿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看到塞拉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走到前台,从接待员手里接过那份搜查令,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眼,对塞拉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冷静微笑。

“布莱克警探,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的。”她把搜查令折好,递回去,“克劳奇监察官的办公室在这边,请跟我来。”

塞拉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带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大部分空着,电脑屏幕都是黑的。空气里有新刷的油漆和打印机的墨粉味道,混着某种含氟的清洁剂气息。一切都整洁、规范、安静。

克劳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取下来了,只剩一块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印子。哈灵顿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塞拉进去。

“我们保留了原样。”她说,“按照你们的要求。”

塞拉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小,一张灰色金属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组织架构图和一张蓝支流流域的水文地图。桌上整齐地摆着电脑显示器、键盘、一个笔筒和三层文件托盘。托盘是空的。

“文件呢?”塞拉问。

“什么文件?”

“他桌上的文件。他正在处理的案子。他的笔记。”

哈灵顿眨了眨眼。“克劳奇监察官去世后,我们按照标准流程将他手头的案件重新分配给其他监察官。相关文件已经移交了。这是正常的人事管理程序。”

塞拉转过身看着她。“哈灵顿女士,你移交了一个正在被警方调查的凶杀案受害者的工作文件。在搜查令下达之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哈灵顿没有退缩。她的微笑甚至更深了一点。

“这意味着我们在正常运作一个联邦机构,布莱克警探。如果你需要特定文件,告诉我文件名,我会找给你。”

她们对视了三秒。然后塞拉转回去,拉开文件柜的抽屉。顶层抽屉里是挂式文件夹,按字母顺序排列,里面装着已结案的湿地裁定副本。她扫了一眼——桑德家的案卷编号也在其中,但文件袋是空的,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有一行铅笔字:“相关水文数据复核中。”

她拉开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克劳奇的个人物品:一副备用眼镜、一盒名片、一个褪色的皮革笔记本。

塞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记的是电话号码,第二页是杂乱的会议记录,第三页开始,字迹突然变了——不再是记录的格式,而是一行一行零散的、像是在跟自己对话的文字。

“第九案:考德威尔农场。沟通三次。他怕了。加点压力。”

“第十一案:绿沼宅基地。地表水不连通。但哈说必须定。理由?没给。需要再测。”

“哈说:把数据做扎实。什么意思?”

“第十四案:格雷沙姆。他愿意付。报价八万。哈说可。”

塞拉把这一页翻到背面,对着光看。克劳奇写这些字的时候很用力,笔迹凹进了纸面。他在写的时候,是在整理思绪,还是在记录证据?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证物袋。哈灵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动作。

“哈灵顿女士,”塞拉拎起证物袋,“克劳奇在笔记里提到你至少四次。其中一次用的是命令口吻——‘哈说必须定’。‘哈说可’。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只是上下级?”

哈灵顿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

然后她说:“布莱克警探,我理解你在调查一桩命案。但我想提醒你,维克多·克劳奇的死是一个悲剧,我们和你一样想知道真相。不过——你在我的机构里翻找证据的方向,似乎不是在找杀死他的凶手,而是在找我管理上的问题。”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低,更低到刚好只够塞拉听见。

“如果是后者,那你会需要更多搜查令。”

塞拉看着她,然后把证物袋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记住的。”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整齐的走廊,推开玻璃门。雨后的阳光刺眼,湿气从地面蒸腾起来,带着沼泽特有的泥腥味。

她坐进车里,把克劳奇的笔记本从证物袋里抽出来,又翻开那一页。

“地表水不连通。但哈说必须定。”

这就是克劳奇死前在做的事。他奉命把一个水文学上不成立的湿地裁定做成立。奉爱丽丝·哈灵顿的命。或许也是奉她上面的人的命。

而现在这个男人死了。死在被他判定为非联邦水域——却被强制定性为联邦水域——的那片土地上。

死在受害者的铁锹下。

塞拉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播报:“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今日发布声明,对绿沼镇发生的执法人员遇害事件表示哀悼,并重申对基层执法人员的支持。管理局发言人表示,将全力配合地方执法机关调查,同时呼吁对暴力抗法行为予以严惩。”

她伸手关掉收音机。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留下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挡风玻璃边缘。

在回警署的路上,塞拉的手机响了。是法医办公室。

“布莱克警探。”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们重新检查了克劳奇的颅骨创伤。之前说致命伤在枕骨上方偏右,是多次钝器击打。现在我们发现,其中至少两次打击的力量方向不一致——一次是从上往下,一次是从左往右。如果是同一个人连续击打,角度不会变化这么大。”

塞拉握紧方向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法医顿了顿,“至少有两个人打过他的头。用同一把铁锹,或者不同的工具。时间很接近,但角度不同,说明击打者在不同的位置,或者有不同的身高。”

两个人。

沼泽里的鸟鸣从摇下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尖锐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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