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基石惩教公司

本·哈洛伦到斯通港的那天,下着这一年最大的雨。

艾登在灰狗巴士站接他。车站位于铁锈谷边缘,是一座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下骨架的老建筑,穹顶上的彩色玻璃破了一半,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在候车厅的塑料座椅上,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响声。本从巴士上走下来时,艾登差点没认出他。这个六十三岁的退休警探比十年前瘦了至少二十磅,脸上多了一道从右耳根延伸到下颌的疤,走路时左腿有一点拖——那是追捕嫌犯时从三楼摔下来留下的旧伤。但他那双眼睛没变,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能让你觉得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翻到了最上面一层。

“你看起来像一坨被嚼过的烟草。”本把一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甩到肩上,上下打量着艾登。

“你也一样。”

本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他用力拍了一下艾登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后者拍进雨里。“走吧,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在车上吃了三个小时灰狗巴士的冷三明治,现在需要一杯能喝的酒和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

他们开车穿过被暴雨浸泡的斯通港街道,最终停在铁锈谷东区一间叫“锚”的地下酒吧门口。这间酒吧是艾登刚入行时马丁·佩雷斯带他来过的地方,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前码头工人,从不问客人任何问题,也不在吧台后面放电话。马丁曾经说过,如果一个记者需要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锚就是那个地方。

他们在地下室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本点了两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把其中一杯推到艾登面前,然后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厚本子。

“这是我退休前经手的最后一桩案子。”他把本子推到艾登面前,“2015年,斯通港警局接到举报,说铁锈谷东区的某栋公寓楼里有人非法经营地下赌场。我们突袭了那栋楼,赌场确实有,但我们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别的东西——一间被改造成档案室的公寓,里面装着十几个铁皮柜,柜子里塞满了联邦司法部和基石惩教公司之间的往来信件、合同草稿和财务记录。”

艾登放下酒杯。“你们当时查了这些东西没有?”

“查了。”本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升腾,“我们花了两个月整理那些文件,初步确认基石公司通过虚报囚犯人数、操纵监狱成本核算和贿赂司法部官员,在过去五年里从联邦政府骗取了至少一亿两千万诺瓦元的超额补贴。但就在我准备将调查报告提交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前三天,警局高层突然下令终止调查,封存所有证据。”

“原因?”

“内部事务部宣布对我启动‘不当执法行为’调查。”本吐出一口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们说我在搜查中使用了未经批准的强制手段,违反了嫌疑人权利保护条例。调查持续了八个月,最后虽然认定我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但那八个月里我经手的案子全部被冻结,所有证据被封存。等到调查结束,我已经被调离重案组,安排在档案室整理交通罚单。我选择提前退休,但那些被查封的文件的原件,我留了一份副本。”

艾登感到自己的脉搏在加快。“那份副本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本把烟灰弹进空酒杯里,“但在我告诉你更多之前,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好失去一切。”本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被雨声和远处点唱机的音乐淹没,“我说的不是被跟踪、被威胁、被起诉。我说的是某天晚上你回到家,发现你老婆孩子不在那里了——不是因为他们离开了你,而是因为有人替你做了选择。你准备好了吗?”

艾登沉默了很久。酒吧的角落里,一个老水手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点唱机换了一首歌,是那种六十年代的老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沙哑得像一个哭不出声的人。

“我不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艾登终于开口了,“但我已经把她们送走了。”

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灭,打开那个牛皮纸包着的本子,摊在桌上。

“那就开始吧。”他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本·哈洛伦把他七年前被强制封存的调查结果一页一页地摊开在艾登面前。那些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但每一行字都清晰可辨。

2010年,基石惩教公司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诺瓦联邦土地管理局手中购得铁锈谷以西四十公里的一块荒地,名义是“建设联邦惩戒教育中心”。土地交易合同上的审批签字人是时任联邦土地管理局副局长——安东尼·萨洛维。

2012年,基石公司与联邦司法部签署第一份床位保底合同。合同谈判记录显示,代表司法部签字的是时任刑事政策办公室主任维吉尔·布伦南。而合同中最重要的条款——囚犯最低入住率保障——其最早版本是在康拉德·埃伯哈特法官受邀出席的一次“司法效率研讨会”上被首次提出的。埃伯哈特当时还不是联邦法官,而是联邦司法部刑事政策顾问。

“这三个人在基石公司成立之前就认识。”本翻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年轻男子站在一所法学院大楼前的合影。他们都穿着学位服,笑容灿烂得像是永远不会被世界弄脏。“萨洛维、布伦南、埃伯哈特,还有基石公司的CEO马库斯·克雷文——他们四个是诺瓦联邦法学院1988届的同班同学。”

艾登盯着那张照片,感到后背爬上一层冰冷的汗水。他一直在追查一条线,以为这条线通向一个腐败的系统。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系统,而是一个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四个年轻人,同一间教室,同一个毕业典礼,然后各自走上不同的权力岗位,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缝进了同一个利益同盟。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不怕内部举报。”艾登缓缓说,“因为他们之间不是合作关系,而是同学关系。这种信任不需要合同来保证,不需要金钱来收买。他们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而那个圈子,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外人进去。”

“对。”本翻到另一页,“这就是为什么七年前他们敢把我调离。这就是为什么五年前没有人调查马丁·佩雷斯的死因。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跟踪你、威胁你的家人。因为他们相信——不,他们知道——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人能碰到他们。”

艾登站起来,在狭小的地下酒吧里走了几步。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渗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倒影在那滩水里晃动着,扭曲变形,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他忽然想起了埃琳娜·维拉。那个住在铁锈谷的老妇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把儿子的费用清单递给他,说:在这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犯罪。他又想起了卡洛·维拉妹妹的照片,那个因为等不到换肾而死在公立医院走廊里的女孩。她的死和萨洛维酒窖里的红酒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但在这个世界上,它们被同一条暗线连在了一起。

他回到桌边,指着本翻开的最后一页。“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笔迹潦草但工整。名单上列着大约二十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机构和一串数字。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项工作。”本把名单推到他面前,“这些是基石公司内部审计报告中被列为‘知情且未上报’的员工名单。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被解雇或主动辞职,但有几个人住在铁锈谷。如果我们要找一个愿意说话的内部证人,这份名单是我们的起点。”

艾登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亨利·赵。”他念出这个名字。

“基石公司首席运营官,伊莎贝尔的哥哥。”本说,“我知道你已经见过他妹妹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本弹了弹烟灰,表情没有变化。“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电话才来斯通港的吗?小子,我在灰崖岛上钓鱼的时候,伊莎贝尔·赵就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告诉我有一个不要命的记者正在查她哥哥的事,问我还记不记得七年前那些被封存的文件。”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所以我来了。不是因为你的电话,而是因为七年前被他们踩灭的火,该重新点起来了。”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名单,感到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不是希望,也不是勇气,而是一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孤单的、沉甸甸的温暖。

酒吧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点唱机关了,唱片在唱盘上空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酒吧的天花板还在漏水。一滴水滴落在本摊开的文件上,正好打中萨洛维年轻时候的照片,让他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多了一道水痕,像一滴静止的眼泪。

“明天一早,我去找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艾登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你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我已经订好了运河街的旅馆。”本站起来,拎起行李袋,“但在我回旅馆之前,我要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本没有回答。他只是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旧风衣,朝门口走去。

他们开车穿过铁锈谷的深夜街道。暴雨停歇后,运河里的水位涨得几乎漫上路面,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碎成千万片的金色丝带。汽车最终停在一栋废弃工厂前面。工厂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墙上的涂鸦在路灯下闪着鬼魅般的光。

艾登跟着本走进工厂,踩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屑穿过空旷的车间,最终来到一间有灯光的房间门口。房间里弥漫着旧书和咖啡的气味,墙上挂满了斯通港的旧地图和新闻剪报,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当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时,艾登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五年前,这张脸出现在每一份讣告和纪念专题里。五年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的骨灰已经被埋在灰崖镇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杰出的调查记者”和“死于车祸”。

马丁·佩雷斯坐在铁架床上,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但他的眼睛仍然是那双记者的眼睛——锐利、清醒、像手术灯一样能穿透一切伪装。

“坐吧,科尔。”马丁·佩雷斯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印刷机的铅字,“我们有很多东西要谈。”

艾登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闪电击中的人。

“你怎么活下来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刹车确实被做了手脚。”马丁说,举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像是在展示某件不重要的旧物件,“但我在车撞上隔离带之前跳了出来。代价是这只手,还有五年不能和任何人联系的隐居生活。我选择假死,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们停止追杀的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艾登面前。

“但现在,我不想再躲了。因为一个从铁锈谷出来的穷小子杀了人,被判了三十五年,而判他的人正用他的刑期在私人监狱的股票上赚得盆满钵满。这个世界的荒诞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他把仅剩的三根手指按在艾登的肩膀上,“你做的前两篇报道我都看到了。你做得很好——但现在你需要一个比伊莎贝尔·赵更接近核心的证人,也需要一个能让整个联邦司法系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证据链条。”

“你有吗?”

马丁·佩雷斯转过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旧保险柜前。他转动密码盘,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五年前,我差点为这个文件夹死掉。”他把文件夹放在艾登手里,“里面是基石惩教公司CEO马库斯·克雷文与萨洛维之间长达十年的私人通信记录。每一封信都经过司法鉴定验证。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如何通过调整量刑政策来保证私人监狱的囚犯数量,如何通过内幕交易获取监狱选址土地的增值利润,以及——如何将铁锈谷的贫困人口转化为基石公司财务报表上的床位收入。”

艾登打开文件夹。最上面是一封日期为2014年的手写信,信纸的抬头是基石惩教公司的标志。字迹是深蓝色的墨水,笔触有力而优雅。他读出了其中的一段话——

“亲爱的安东尼:关于我们上次讨论的铁锈谷项目,我很高兴地通知你,根据你的建议,我们已经完成了对该地区犯罪率增长趋势的预测模型。按照保守估计,如果联邦量刑政策维持现行方向,铁锈谷地区的囚犯年度增长率将保持在百分之八至十二之间。这将为我们计划中的第四座设施提供充足的床位需求。我对我们的合作感到由衷满意,也对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充满信心。”

信的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行工整的签名——马库斯·克雷文。

艾登把信纸放回文件夹,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这篇报道,”他说,“将是最后一篇。”

“我知道。”马丁·佩雷斯看着他,“而且你知道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倾尽全力毁掉我。”

“是的。他们会毁掉你的信誉,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的一切。”马丁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个区别——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记者。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两个。”

废弃工厂的窗外,斯通港的夜空正在被第一缕晨光划开。运河里的水在退潮,露出两岸积满淤泥的河床。远处,铁锈谷的烟囱静静矗立在晨雾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见证着这座城市的伤痕,也见证着那些试图缝合伤痕的人。

艾登把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力量——那是一个人终于在废墟中找到同盟时,从骨头深处涌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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