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家在斯通港以西两百公里的一个海边小镇,名字叫灰崖。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一座加油站,一间诊所,和一家每到下午三点就飘出烤鱼香味的面包房。莉娜在这里长大,十八岁那年坐着灰狗巴士离开,去斯通港上大学,在那堂新闻伦理课上认识了艾登。她曾对他说过,灰崖是一个时间流动得比别处更慢的地方,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括号,里面装着一小段未被篡改的旧时光。
现在艾登站在这段旧时光的门槛上,却带着一股从现实世界追过来的寒意。
他把莉娜和艾拉安顿在岳母家里之后,自己没有留下。他给了莉娜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足够三个月开销的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玛格丽特的私人号码和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莉娜接过信封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别让我接到从停尸房打来的电话。”
艾登吻了她的额头,又亲了亲熟睡中的艾拉的脸颊。艾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手里还攥着那张独角兽的画。画纸被揉皱了,独角兽的角歪到了一边,但那双用蜡笔涂成金色的眼睛仍然直直地看着他,像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走出岳母家的白篱笆小院,坐进车里,在灰崖镇唯一的路灯下坐了很久。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海鸥的叫声。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说服了自己——留在这里,留在莉娜和艾拉身边,让那个关于铁锈谷、基石公司和并罚条款的故事烂在档案室的微缩胶卷里。没有人会责怪他。马丁·佩雷斯已经用命证明了这个代价是真实存在的。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不是因为勇敢。他从来不是什么勇敢的人,他怕高、怕牙医、怕在公众场合被点到名字。他之所以无法停下来,是因为真相这个东西一旦被你看到了,它就会像一根鱼钩一样钩在你的胸腔里。你每呼吸一次,它就把你往里拽一点。直到你把整条线都拉出来,或者你的心脏被钩子撕裂。
他选择了继续拉。
回到斯通港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艾登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报社。编辑部的门推开时,玛格丽特正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和两个他不认识的人说话。一男一女,西装笔挺,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们转头看向艾登时,脸上的表情像两扇同时关上的门。
“艾登·科尔?”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礼貌得过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外交辞令手册里剪下来贴到舌头上的。
“我是。”
“我是联邦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的调查员戴安·克罗夫特。这位是我的同事理查德·宋。”她亮出一张证件,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做过几百次,“我们对贵报最近刊登的两篇报道涉及的信息来源非常关注。我们认为这些报道可能引用了未经授权披露的联邦内部文件。”
艾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分不清是疲倦还是从容。“你们的依据是什么?”
“根据联邦《司法机密保护法》,任何人获取并公开传播联邦法院内部工作文件,都可能构成刑事犯罪。”理查德·宋开口了,声音比他同事更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我们不是在指控您,科尔先生。我们是在请求合作。如果您愿意透露信息来源,我们可以确保您免于任何法律追诉。”
“请求合作。”艾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用词很客气。但你们的车停在报社楼下的消防栓旁边,已经停了两天。如果这是请求合作,那你们对‘请求’这个词的理解和我不太一样。”
戴安·克罗夫特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同事理查德的眼角跳了一下,极其细微,只够被一个训练有素的记者捕捉到。
“我们不评论正在进行的调查。”戴安说,“但我想提醒您,科尔先生——司法部可以在不与您合作的情况下启动对信息泄露源的刑事调查。到那时候,您可能会发现,您正在保护的人不会站出来保护您。”
艾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斯通港的天空仍然灰蒙蒙的,化工厂的烟囱吐着黄色的烟雾。街上的人们撑开雨伞,一场细雨又开始下了。他忽然想起马丁·佩雷斯死前一天,曾给他发过一条短信。那条短信他存在旧手机里,一直没删。
“他们不是怕你写的东西。他们怕你写东西的时候,有别人在看。”
他转过身,面对两位调查员。“我没有任何来自联邦法院内部的非法泄露文件。”他说的是事实——U盘里的数据和伊莎贝尔的档案袋他从未直接引用,所有报道的内容都来自公开可查的记录。“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把每一篇报道的公开信息来源列一份清单给你们。”
戴安·克罗夫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两位调查员离开后,玛格丽特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你刚才那番话,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艾登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她们没有证据。如果他们真的有,就不会来请我‘合作’了,他们会直接申请搜查令。”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咖啡机前,倒了两杯黑咖啡,一杯递给他。“调查员上门这件事本身,比他们的问话内容更值得注意。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通常只调查内部人员的不当行为。他们为什么对外部记者的信息来源这么感兴趣?”
“因为他们不知道泄密者是谁。”艾登接过咖啡,“有人在内部把数据交给了我们,而他们控制不了这个人。布伦南亲自跟踪我,调查员上门施压,这些都不是为了阻止报道——前两篇报道已经发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们现在做的,是在找到那个内部泄密者之前,先堵住我继续接触信息来源的渠道。”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艾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在灰崖镇的凌晨整理出来的——关于基石惩教公司新设施项目的公开招标记录和土地使用权变更申请。
“接下来不写司法部了。”他说,“接下来写基石公司的商业版图。他们的第四座私人监狱建在铁锈谷以西四十公里,但那个地址不是随便选的。根据土地登记记录,那块地在招标前的六个月被一家注册在海外群岛的空壳公司买下,然后以高出市场价三倍的价格倒手给了基石公司。我想知道那家空壳公司的主人是谁。”
玛格丽特把老花镜推上鼻梁,翻看文件。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这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克莱蒙特律师事务所。”
“克莱蒙特?”艾登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诺瓦联邦最擅长打金融隐私诉讼的律所。”玛格丽特放下文件,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的客户名单包括两名前联邦参议员、一位前财政部副部长,以及——安东尼·萨洛维。”
空气在编辑部的房间里凝固了几秒钟。
“所以那块地,”艾登缓缓说,“是萨洛维通过一家空壳公司卖给基石公司的。他在基石公司拿到政府合同之前就知道了新监狱的选址,然后通过内幕交易套取暴利。”
“这些你目前还只是推测。”玛格丽特说,“你需要证据。”
“我需要找到那家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
“而这条线索一定会把你带回克莱蒙特律所。”玛格丽特叹了口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些律师比司法部的调查员难缠十倍。他们会用诉讼把你淹死,用禁言令封住你的嘴,用每一个法律程序耗尽你的时间和金钱。你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一个腐败法官的问题了,艾登。你面对的是一个由司法部、私人监狱集团、金融律所和房地产中间商组成的关系网。”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想起伊莎贝尔在湖边说的那句话——卡洛·维拉的案子,在开枪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更深了一层:不仅仅是量刑被提前设定,而是整个让量刑变得有利可图的系统,在枪声响之前就已经搭建完毕。卡洛·维拉只是一个被装进这个系统里填满利润的零件。而搭建这个系统的人——萨洛维、埃伯哈特、布伦南、基石公司的高管们——他们从未扣动过扳机,他们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在备忘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等着囚犯的床位补贴像雨水一样流进他们的口袋。
“玛格丽特。”艾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铁锈谷?”
玛格丽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基石公司完全可以把新监狱建在任何地方。但他们偏偏选择了铁锈谷,选择了一个移民聚居、失业率是全联邦平均三倍、警方执法记录最密集的贫民区。这不是巧合。”艾登站起来,声音低沉而急促,“他们把监狱建在铁锈谷旁边,就像把屠宰场建在牧场旁边。他们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材料,而铁锈谷恰好能提供——贫困制造的罪犯,移民身份带来的法律脆弱性,教育缺失导致的辨别能力低下。所有这些社会问题,在他们眼里不是需要解决的灾难,而是需要维持的利润来源。”
玛格丽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在新闻界混迹了四十年仍未被磨灭的、纯粹的愤怒。
“写。”她说,“把你想说的话,全部写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了。找一个你信任的人,每天都和对方保持联系。如果你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对方就报警。这不是懦弱,科尔。这是让懦夫无法悄无声息地杀死你的唯一办法。”
艾登点头。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出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本·哈洛伦,是斯通港警局重案组的退休警探。十年前,当艾登还是实习记者时,他们曾一起调查过一桩港口走私案。案子结束后,本退休了,搬到灰崖镇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每天钓鱼、看海、喝劣质威士忌。他曾对艾登说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老家伙帮忙,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本,我是艾登·科尔。”他说,“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被烟熏得沙哑的声音。“说吧,小子。你惹上谁了?”
“联邦司法部。基石惩教公司。还有一群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们靠囚犯的人头赚钱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本·哈洛伦笑了。那是一种沙砾在铁板上滚过的笑声,刺耳而温暖。
“我明天到斯通港。在那之前,别死。”
挂断电话后,艾登在编辑部狭窄的防火梯上站了很久。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斯通港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种介于火焰和铁锈之间的颜色。他忽然很想给莉娜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听听艾拉在电话那头喊“爹地”。但他拿出手机之后,只是看了看屏幕上妻女的合照,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在这个电话拨出去之前,他需要确保电话那头的人——那个正坐在岳母家沙发上、一手搂着女儿一手翻着童话书的女人——不会因为他的工作而变成下一个马丁·佩雷斯的家属。
他走进编辑部,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第三篇报道的空白文档在屏幕上闪烁。光标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催促他写下第一行字。他在键盘上悬了很长时间,然后敲下了一句话。
“有些罪行是为了活下去。有些罪行仅仅是为了消遣。而第三种罪行——它把前两种都变成了一门生意。”
他按下回车键,继续写了下去。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沉入一片灯光的海洋,而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游动。它闻到了猎物的气息,也闻到了猎物正在掉头朝向自己游来的勇气。
这场狩猎的方向,正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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