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湖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块被熔化的铅。
艾登开着他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旧轿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斯通港的工业烟雾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针叶林浓郁的松脂气息。导航显示他已经进入格雷文县境内——根据公开记录,康拉德·埃伯哈特法官的周末庄园就坐落在这片湖区最昂贵的地段。
他在公路边的一块天然观景台停下车。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他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基石惩教公司的资料。最上面一页是公司董事会成员名单,其中亨利·赵的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伊莎贝尔·赵。亨利·赵的妹妹。
这个身份让他一夜没睡好。他见过太多举报人——有的为了正义,有的为了报复,有的只是为了在沉船之前给自己买一张救生艇的船票。他不知道伊莎贝尔属于哪一类,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基石惩教公司与联邦司法部这条利益链上,亨利·赵是掌握财务流水的人。如果他的妹妹愿意开口,那些隐藏在合法商业外壳下的交易就有可能重见天日。
他重新发动汽车,按照照片背面的地址继续前行。
庄园的大门出人意料地朴素——不是他想象中的镀金铁门,而是两扇被常春藤覆盖的木质栅栏,旁边竖着一块褪色的铭牌,上面刻着“石楠木居”。艾登推开门,沿着碎石子路走进去,路两边种满了迷迭香和薰衣草,蜜蜂在花丛间懒洋洋地穿梭。
伊莎贝尔·赵坐在湖边的木制平台上,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色风衣,而是换了一件素白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阳光照在她脸上,艾登注意到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岁月留下的,而是某种持续的精神紧绷刻下的痕迹。
“这里是我父母留下的房子。”伊莎贝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埃伯哈特法官的庄园在湖对面,比这里大五倍,带一个室内游泳池和一座私人酒窖。买下那座庄园的钱,据我所知,不是靠法官的薪水能攒够的。”
艾登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见面?”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在报纸上写那些东西的记者。”伊莎贝尔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我之前联系过三个人。一个在《诺瓦时报》,两个在独立电视台。他们都拒绝了我。其中一个甚至把我的联系方式交给了基石公司的安保部门。”
“所以你来找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已经得罪了他们的人。”伊莎贝尔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如果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走一步也不会更危险,不是吗?”
艾登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我可以录音吗?”
“可以。但在录音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伊莎贝尔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为了普利策奖?还是为了某种你说的正义?”
这个问题让艾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铁锈谷那栋公寓楼,想起埃琳娜摊开的费用清单,想起那个在暗处给他U盘的年轻人脖子上的新鲜疤痕。他最后想起的是马丁·佩雷斯——那个滴酒不沾却死于酒驾的前辈记者。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为了正义。”艾登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加低沉,“后来我发现,正义这个词太大了,我扛不动。我现在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有些人犯下的罪行会被判三十年,而另一些人的罪行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判决书上。”
伊莎贝尔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然后伸出手,按下了录音笔的红色按钮。
“那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伊莎贝尔·赵讲述了一个比艾登预想中复杂十倍的故事。
亨利·赵在基石惩教公司担任首席运营官已经五年。在此之前,他是诺瓦联邦财政部的一名中级官员,负责审核政府与私人承包商的合同条款。2017年,当基石公司与司法部签署那份十年床位保底合同时,亨利·赵正是财政部的审核人之一。
“我哥哥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表示财政部审核通过。”伊莎贝尔端起已经冷掉的红茶喝了一口,“三个月后,他从财政部辞职,入职基石公司,年薪是他政府薪水的十一倍。”
“这是旋转门。”艾登说。旋转门——政府官员离职后立即进入曾被自己监管的私营企业——在诺瓦联邦并不违法,但每一个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旋转门。”伊莎贝尔放下茶杯,“我哥哥在审核合同时,在附录第七页加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如果囚犯实际人数未达到保底入住率,政府补足的差额将以‘管理服务费’的名义直接打入基石公司指定的账户,而不经过常规的财政拨款审批程序。这条条款意味着,只要联邦法院持续输送囚犯,基石公司就能每年从政府口袋里稳定地拿走至少三亿诺瓦元,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外部审计的约束。”
艾登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凉。“埃伯哈特法官知道这条款吗?”
“埃伯哈特是这条流水线上最关键的一环。”伊莎贝尔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并罚条款可以让一个本该判八年的毒贩最终服刑二十五年。每增加一年的刑期,基石公司就能从政府那里多收一份床位补贴。而这些案子在埃伯哈特的法庭上被集中审理,判决率遥遥领先于其他法官——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所以萨洛维的角色是?”
“萨洛维是润滑剂。”伊莎贝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司法部分管刑事政策,有权决定哪些案件被分配到哪些法官手里。过去五年里,铁锈谷地区所有涉毒涉枪案件——尤其是那些有可能适用并罚条款的案子——几乎全部被分配给了埃伯哈特法官。这种分配模式在联邦司法系统内部被称为‘铁锈专线’。”
艾登关掉录音笔,站起来在平台上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各种信息碎片在飞速组合:埃琳娜的费用清单、U盘里的统计数据、基石公司的财报、旋转门、铁锈专线。拼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他始终感觉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你为什么要出卖你自己的哥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伊莎贝尔。
这是整场谈话中,伊莎贝尔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情绪波动。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双手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因为我们来自铁锈谷。”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嘶哑,“我和亨利,我们就是在那些破败的公寓楼里长大的。我们的父亲在化工厂干了一辈子,最后死于化学中毒,公司赔了我们家三万诺瓦元,连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够。我们的母亲靠给富人区洗衣服把我们养大,供亨利读完法学院。我们都发誓要改变铁锈谷。”
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后来他变了。他开始说‘那些人’是咎由自取,说私人监狱是‘高效的解决方案’,说贫困是一种‘自我选择的结果’。他忘了自己小时候饿着肚子去上学,忘了父亲咳嗽出来的血染红了手帕。他住进了格伦科山的高档社区,每年夏天去南海度假,和萨洛维他们一起抽雪茄喝红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铁锈谷的穷人应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伊莎贝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我不是在出卖他。”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在让他为背叛的一切付出代价。”
平台的木地板在他们脚下轻轻嘎吱作响,湖风把薰衣草的气味吹得满世界都是。艾登重新坐下来,再次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伊莎贝尔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厚实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袋子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这是我哥哥电脑里的东西。过去三年基石公司与埃伯哈特法官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转账记录,萨洛维副部长的行程安排与基石公司游说活动的时间对照表,以及一份基石公司内部审计报告——这份报告清楚地记录了他们如何计算并罚条款对他们收入的影响。”
艾登伸手去拿档案袋,但伊莎贝尔按住了袋口。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目光直视艾登,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这个故事如果被写出来,也许你会像马丁·佩雷斯一样死在高速公路的隔离带上。你的报纸会被起诉,你的家人会收到威胁,你会失去一切。知道了这些之后——你还会写吗?”
艾登把档案袋从她手底抽了出来。
他打开袋口,抽出第一张纸。那是一份基石惩教公司2019年的内部备忘录,标题栏用粗体字写着:《铁锈专线项目年度绩效评估》。下面的第一行字是——
“本年度并罚条款适用率同比提高百分之十二,预计为基石公司新增年均床位收入四千六百万诺瓦元。建议继续维持与司法部及相关法庭的现有协调机制。”
艾登把文件放回袋子里,站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高速公路上。”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现在停下来,马丁·佩雷斯的死就真的只是一场车祸了。”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当他走到碎石路尽头时,伊莎贝尔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埃伯哈特庄园的酒窖里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他在慈善晚宴上的合影。去找那张和萨洛维的合照,背景里有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那个人是卡洛·维拉案的检察官办公室负责人。”
艾登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哥哥曾经不小心说过一句话。”伊莎贝尔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说,卡洛·维拉的案子,在开枪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湖对岸,太阳正在沉入远山背后。康拉德·埃伯哈特庄园的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像是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点燃壁炉。艾登发动汽车,沿着山路缓缓驶下,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颤动。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不到三百米的弯道处,一辆没有牌照的深蓝色轿车悄然启动,跟在了他后面。
轿车的后座上,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按下了手机上的通话键。
“他拿到了。”男人对着话筒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按计划进行。让他再写一篇报道——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结束这个故事了。”
深蓝色轿车熄灭了车灯,像一条软骨鱼无声地滑入逐渐浓重的夜色里。前方的旧轿车依旧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尾灯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浑然不觉身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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