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并罚条款

U盘里的数据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艾登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住在斯通港西区一栋六层老公寓的顶楼,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港口,白天能看到货轮缓缓驶过,夜晚则能听到远处雾笛低沉的回响。此刻他没有开灯,只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将那个裹着透明胶带的U盘插入接口。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三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命名,从2018年到2022年。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份PDF文档,文件名是一串串数字编号——那是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的案件编号。

艾登随便点开一份。那是一份完整的量刑建议书,被告是一名来自铁锈谷的二十四岁青年,罪名是持有并意图分销可卡因。案件编号后面用括号标注着“924(c)并罚适用”。他快速浏览到文件末尾的法官签名栏。

康拉德·埃伯哈特。

他又点开第二份。同样的并罚适用,同样的法官签名。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看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隐藏在数字里的规律。

在埃伯哈特法官主审的所有案件中,被告被适用并罚条款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而在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其他法官的同类案件中,这个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九。

这不是巧合。

艾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港口被浓雾笼罩,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一次,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块缓慢移动的矩形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飞速运转。

为什么是埃伯哈特?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一个联邦法官为什么要系统性地对特定群体的被告加重刑罚?如果仅仅是为了展示“严打犯罪”的姿态,为什么其他法官不这样做?如果不是为了姿态,那背后驱动他的东西是什么?

艾登想起了埃琳娜给他的那张费用清单,背面写着的那个名字:萨洛维。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安东尼·萨洛维 联邦司法部”。搜索结果第一页是官方简历——毕业于诺瓦联邦最顶尖的法学院,历任联邦检察官、司法部刑事司司长,三年前升任司法部副部长。照片上的萨洛维五十出头,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介于政客的亲和与官僚的傲慢之间。

艾登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司法部副部长萨洛维出席基石惩教公司新设施落成典礼》。

基石惩教公司。

他点开那条新闻。照片里,萨洛维站在一栋崭新的灰色建筑前,身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图片说明列出了他们的身份:基石惩教公司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克雷文,首席运营官亨利·赵,以及公司董事会主席埃莉诺·布莱克伍德。新闻内容很简短,只是报道了司法部副部长对私人监狱设施的视察和肯定。

艾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调查记者都会做的事——他开始查基石惩教公司的底。

天亮之前,他已经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时间线。

2017年,基石惩教公司与诺瓦联邦司法部签订了一份为期十年的囚犯床位保底合同。合同规定,联邦司法部每年必须保证基石公司旗下三座私人监狱的入住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不足部分由政府财政补足差额。这份合同签订后的第二年,埃伯哈特法官开始在其主审案件中大规模适用并罚条款。

第三年,基石惩教公司的股价翻了将近两倍。

第四年,安东尼·萨洛维升任司法部副部长。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基石公司宣布斥资两亿诺瓦元,在铁锈谷以西四十公里的荒地上新建第四座私人监狱。奠基仪式上,萨洛维与马库斯·克雷文共同挥下了第一锹土。

艾登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天边泛起鱼肚白,港口里的货轮轮廓渐渐从雾中浮现。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种熟悉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涌动——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拼图的最后一块面前,能看到整幅画面的轮廓,却还差几个关键的碎片。

他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埃伯哈特法官和基石惩教公司之间有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第二,萨洛维在这条链条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是推动者、保护伞,还是只是恰好出现在每一张合影里的幸运儿。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那个年轻人给的U盘里,有没有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衬衫,出门前往《斯通港观察报》编辑部。

玛格丽特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里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艾登前天提交的第一篇报道草稿,旁边放着三杯喝空的咖啡。看到艾登走进来,她摘下老花镜,用手指点了点稿子。

“你知不知道这篇东西一旦发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会睡不着觉。”艾登把U盘放在桌上,“而我想让他们睡不着觉。”

玛格丽特没有看那个U盘。她的目光停在艾登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个年轻人是谁?给你这东西的人?”

“不知道。他不肯说名字,只说他欠马丁·佩雷斯一个人情。”

听到马丁·佩雷斯这个名字,玛格丽特的表情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拿起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大约二十分钟后,玛格丽特关掉了屏幕。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些数据如果属实,埃伯哈特将在联邦监狱度过余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备办公室墙壁可能长出的耳朵。“但问题在于,这些数据本身就是从内部非法泄露出来的。如果我们在报道中引用它们,在法庭上无法作为合法证据使用是一回事,我们可能被起诉侵犯司法机密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们不引用这些数据。”艾登说,“我们用这些数据来引导调查方向,找到可以通过合法途径确认的事实。”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你有具体方向了吗?”

“基石惩教公司。”艾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的财报。去年他们从联邦司法部获得的床位补贴占公司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三。换句话说,这家公司的主要商业模式不是管理监狱,而是确保有足够多的囚犯来填满那些床位。”

“而并罚条款恰好能制造更多的长期囚犯。”

“正是。”

玛格丽特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个在新闻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记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斯通港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转过身来时,眼睛里有一种艾登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但也是决心。

“发。”她说,“第一篇报道先发埃伯哈特和萨洛维的秘密交往。U盘里的数据我们暂时不碰,但你可以引用任何公开可查的庭审记录。至于基石公司那条线——你需要找到一个愿意说话的内部证人。”

艾登点头。这个计划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当天下午五点,《斯通港观察报》的网站上刊登了艾登·科尔的署名报道。标题是《法袍下的阴影:联邦法官与司法部官员的秘密交往》。报道详细记录了康拉德·埃伯哈特法官与安东尼·萨洛维在过去五年间的多次私下会面,以及这些会面与埃伯哈特法庭量刑变化之间的时间关联。每一处事实都经过再三核实,每一个结论都有公开记录支撑。

报道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网站的访问量翻了五倍。

第二个小时,诺瓦联邦司法部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称该报道“完全是无稽之谈”,并保留追究诽谤的权利。

第三个小时,埃伯哈特法官的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

第四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艾登独自坐在编辑部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评论区不断刷新的留言。有人称赞他是“斯通港的良心”,有人骂他是“哗众取宠的小丑”,还有人在评论区里发了一个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黑色方块的回复。他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晚上十一点,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靠在电梯厢的最里面,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是深棕色的,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艾登·科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电梯的机械声吞没。

“是我。”

“我叫伊莎贝尔·赵。”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的哥哥是亨利·赵,基石惩教公司的首席运营官。”

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艾登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伊莎贝尔·赵说,“关于那些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电梯在一层停住,门缓缓打开。伊莎贝尔没有走出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塞进艾登手里。那是一张远山湖畔庄园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里找我。”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斯通港的夜色里。

艾登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康拉德·埃伯哈特和安东尼·萨洛维正坐在湖边的木制平台上,面前摆着红酒和雪茄,脸上挂着那种只有正在享受特权的人才会有的、松弛而满足的笑容。

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悠长的雾笛。那声音穿过黑暗,像一首未完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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