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贪欲的尾巴

急诊处理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顾衍坐在第八病室的床沿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指尖用力掐着指关节。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推车从走廊那头推过来,白色敷料裹得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转向他,然后一个声音从气管切开的金属管缝隙里挤出来:“顾科长。”

那个人是谁?

铧鑫化工厂的在册员工有三百多人,他在事故前三天去厂里检查的时候见过车间主任老周、安全员小马、几个反应釜操作工和锅炉房的师傅。但刚才那只眼睛——眼窝的深度、眉骨的弧度、瞳孔转动时那种急促的、像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四处乱撞的频率——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只是电击之后,那些记忆的碎片像被打散的拼图,每一片还在,但拼接它们的顺序被搅乱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不是回忆那个人的脸,因为脸已经被烧毁了。他回忆的是那个人的声音。“顾……顾科长”——两个字,嘶哑的气音,但音色里有一个很特别的东西。那个人的普通话不标准,带着一种很重的尾音上扬的方言腔调。

临江市本地人说话不带那种尾音上扬的调子。那种调子属于外省人,具体来说是河谷省一带的口音。而铧鑫化工厂的操作工里,河谷省籍贯的只有一个人——二车间的安全员,马小川。

顾衍记得这个人。他去铧鑫检查的那天,马小川一直跟在车间主任老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叠安全培训签到表。检查结束的时候,顾衍在厂区门口等车,马小川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说“顾科长,这是您要的车间排班表,上面有每个人的上岗证编号”。顾衍当时没多想,接过信封就上了车。后来他把信封塞在公文包夹层里,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被带到了安宁精神病院,那个公文包现在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但如果马小川在那天塞给他的信封里还塞了别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亮了一瞬。顾衍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束光往下看,走廊里就响起了万仁杰的皮鞋声。脚步声从急诊处理室的方向往护士站移动,节奏比平时快,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像一台打字机在飞速运转。

顾衍从门缝里往外看。万仁杰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手机贴在右耳上,左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井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三度烧伤,气管吸入性损伤,左眼晶状体已经摘除了。从南郊那边转过来的,转院记录写的是‘爆炸伤’,没有身份信息,没有联系人,我问了三遍都说还在核实。”

他走到护士站门口停下来,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两只手在护士递过来的一张表格上签了字。签完字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皮鞋声渐渐变小,但最后扔下的一句话顾衍听得很清楚——

“不管他是谁,他不能说话。只要他不能说话,这件事就能处理。”

顾衍把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速度往下沉,像一块绑在绳子上的石头一寸一寸地坠入井底。

万仁杰说“他不能说话”。这意味着那个烧伤的人——不管他是不是马小川——气管切开是事实,但万仁杰不打算让他用任何其他方式说话。不能写字,不能打手势,不能眨眼睛传递摩尔斯码。在安宁精神病院里,让一个不能说话的证人彻底闭嘴,比让一个能说话的人闭嘴容易得多。你只需要在某个深夜,把输液管的流速调快一点,或者在气管切开的导管里多滴几滴生理盐水,然后病历上就会多一行字——“呼吸道并发症导致窒息,经抢救无效”。

顾衍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从那个越来越暗的思绪里挣脱出来。他不能在这时候被恐惧吞掉——马小川冒着被烧死的危险从南郊被转送到这里,为的不是在急诊处理室里被万仁杰用一管氯化钾打发掉。他一定带了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什么东西,那个东西重要到钱万钧宁愿炸掉整个南郊分厂也要把它毁掉。

下午的活动时间到了。顾衍照常走进活动室,照常坐在那个暖气片后面的角落位置,照常把那本撕烂的旧杂志摊开放在膝盖上。但他今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活动室门口——他在等老孙。

老孙比平时晚了将近十分钟才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脸色灰白,眼窝凹陷得更深了。他径直走到顾衍旁边那个暖气片的另一侧,蹲下来,把两只手插进袖管里,下巴顶着膝盖,用一种几乎和嘴唇蠕动没有区别的音量说了一句:

“那个烧伤的,是不是姓马?”

顾衍的心跳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南郊炸的是三车间。三车间就他一个外省人,河谷省过来的,姓马,是二车间调过去的。爆炸之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南郊找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老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一口极黏稠的唾液。

“他不是安全员吗?铧鑫爆炸之后全厂停产整顿,他被临时抽调到南郊钧源化工帮忙整理安全档案。他说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文件——不是电子版的,是手写的,夹在一本旧的设备维护手册里。文件的内容是钱万钧亲笔签名的指令,白纸黑字写着:安全阀延期安装,冷却系统改造暂缓,节省经费优先用于偿还到期贷款。”

顾衍的大脑像被电击了一样清醒过来。

钱万钧亲笔签名。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在安监系统干了十年比谁都清楚。安全事故的追责链条上,最难证明的就是企业主的“主观故意”。设备坏了可以说是意外,操作失误可以说是工人违规,但如果有一份老板亲笔签名的文件证明他明知道安全阀没装、明知道冷却系统不达标仍然下令继续生产——那就不叫安全事故了,那叫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两者之间隔着的,是一个人的刑事责任,和一个企业的全部资产。

“那份文件呢?”顾衍压低声音问。

“小马说他把文件藏在……藏在……”

老孙的话断在半空中。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视线越过顾衍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活动室门口的方向。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大勇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但眼睛是往上翻的,越过文件夹的边缘直直地盯着暖气片这个角落。那眼神不是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在眼皮底下的警觉,像一个蹲在草丛里的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扣扳机。

老孙站起来,慢慢走开了。他走的时候把两只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比了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手势——三根手指伸开,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

三号。或者是第三个什么东西。

顾衍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杂志。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动物进化的科普文章,配了一张达尔文进化论的漫画插图——一条鱼从水里爬出来变成两栖动物,变成爬行动物,变成哺乳动物,最后变成一个西装革履的直立行走的人。漫画的最后一格里,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的屁股后面拖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尾巴末端是尖的,上面用英文标注了一个词:Greed。

贪婪。

顾衍盯着那幅漫画看了很久,久到杂志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湿漉漉的指印。人类花了几百万年从树上下来、从山洞里走出来、从农业社会走进工业文明,但那条尾巴一直没有进化掉。它只是从外面藏到了里面,从肉眼可见的尾椎骨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欲望轴心。钱万钧在临江市的企业帝国就是这条尾巴长出来的怪物——它用化工管道做血管,用产业工人的血汗做燃料,用安宁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仪做牙齿,把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人和真相关节碾碎、吞掉、消化成病历上的一句“迫害妄想症”。而现在,这条尾巴正甩向南郊的废墟,甩向那个全身裹满敷料的气管切开的证人,甩向这座病院深处每一个还在用指甲抠墙的人。

顾衍把那篇科普文章从杂志上撕了下来。

动作很轻,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地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那一页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病号服的袖口里,和老孙刚才那个手势留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晚上八点半,熄灯前最后半小时,苏眠出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正在用那个磨尖的汤勺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第十九道竖线。她看到了他手里的动作,目光在那把塑料汤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照着顾衍的瞳孔,左右各晃了两下,然后收起手电筒,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对光反射正常。电疗后有没有头痛、恶心、记忆空白?”

“有一点。”顾衍说。

“正常。电休克治疗的副作用,通常会持续三到六小时。如果持续超过十二小时,或者出现明显的记忆断层,及时告诉我。”

她说完这句话,合上病历,但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用身体挡住了走廊里可能经过的视线。然后她把手伸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迅速塞到顾衍的枕头下面。

“这是你要的东西。”她的声音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淹没,“我在档案室翻了整整一个下午。邹永昌的执业吊销卷宗被封存在市卫生局的旧档案库里,不在安宁。但我找到了这个——”

顾衍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很薄,泛着陈旧的黄,折叠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显然是从某本旧档案里抽出来的。他不敢拿出来看,只能用手摸——纸的正面是打印的字迹,背面似乎盖了章,章的边缘微微凸起,指腹能感觉到那种圆形的、已经半干的印泥纹理。

“这是什么?”

“邹永昌离开安宁之前写的最后一份病程记录。不是原件,是夹在另一个病人的病历里被误装进去的副本。上面记录了他给吴世安做的精神状况评估,结论是——‘被评估人认知功能完整,自知力存在,未发现任何符合强制医疗标准的精神症状’。”

顾衍的手指在枕头下面捏紧了那张纸。老吴四年前进来的时候,给他做评估的医生写了“正常”两个字,但这份评估被人从病历里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万仁杰签名的诊断书。而那个写了“正常”的医生,执业证被吊销,本人下落不明。

“邹永昌现在在哪里?”顾衍问。

苏眠沉默了几秒钟。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查了他的户籍登记地址,在临江市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今天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那个地址现在是一家废品收购站。问老板认不认识邹永昌,老板说他三年前搬走了,搬走的时候连房租都没结清。隔壁开杂货铺的老太太告诉我,邹永昌走的那天晚上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和——”她停了一下,“和你被送来的时候那辆一模一样。”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值班护士巡夜走过。苏眠立刻直起腰,提高音量说:“明天早上空腹抽血复查甲状腺功能,晚上八点以后不要吃东西。”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地脚灯光里,白大褂的下摆被门带起的风吹得微微翻了一下。

顾衍躺下来,把枕头下面的那张纸抽出一个小角,借着通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邹永昌的病程记录,落款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老吴被送进来的第三天。最下面一行字被一道钢笔划痕斜着划掉了,但划得不够用力,字迹还能辨认出来:

“……建议立即解除强制医疗。此意见与病区主任万仁杰的诊断存在根本性分歧,已另行上报市卫生局医政科。如有需要,本人愿意在司法程序中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作证。”

这行字最后的句号被钢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所有的决心和愤怒都压在了那一个点上。

然后他就被吊销了执业证。然后他就消失了。然后万仁杰接手了老吴的病历,把“正常”改成了“迫害妄想症”,然后把老吴在安宁关了整整四年。

顾衍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下面。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开始在黑暗中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现在他手里有三样东西:老吴的名单,邹永昌的病程记录,还有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进化论漫画。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拼出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钱万钧用资本控制安宁精神病院,万仁杰用诊断书把知情者变成疯子,而被吊销了执照、逐出了城市的邹永昌,是整条链子上唯一一个在病历上写下了“正常”两个字的人。他是断裂的扣子,只要找到他,就能拆掉整根链条。

但找到他之前,顾衍必须先在安宁活着挺过所有的电击。

走廊尽头的隔离室里,锅炉工的手指还在墙上刮。刮擦声隔着几道墙传到第八病室,细得像一根发丝被反复拨动,但顾衍听得很清楚。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别处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求救,不是发泄,而是一种计时。锅炉工在用指甲划墙的方式计算他被关了多少天,就像顾衍用舌尖敲着节拍、用汤勺在床垫上刻竖线一样。两个人在同一栋楼的两端,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情。

证明时间还在走。证明自己还在。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地脚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整个病区陷入了纯粹的黑暗,连通风窗外面漏进来的月光都被乌云遮住了。黑暗里,顾衍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从护士站方向传来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电话铃声,而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地脚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急诊处理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那光比走廊里的红光更亮也更冷,照在地面上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刀刃。

顾衍把脚伸到床下,穿上了那双软底布鞋。他把手伸到枕头套夹层里,摸到那两颗氟哌啶醇,把它们攥在手心里。两颗白色药片被他握得温热,像两颗微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需不需要用到它们。但他知道一件事——马小川被送进急诊处理室已经整整十个小时了。在这十个小时里,万仁杰说过“他不能说话”,老孙说过“他找到了东西”,而苏眠说过“找到邹永昌”。

而在这十个小时的最后,有人在凌晨两点拉开了护士站的抽屉。

顾衍走到病房门口,把手搭在冰冷的铁门把手上,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他知道下一秒可能看到什么——可能是林大勇从急诊处理室里走出来,推着那辆推车,推车上蒙着白色床单,床单下面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也可能是苏眠被两个男护工架着胳膊拖进万仁杰的办公室,因为她在档案室里翻找邹永昌的病程记录时留下了调阅痕迹。或者更可能是——万仁杰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对他微笑,说“顾先生,你的下一个疗程提前了”。

他不怕看到这些。他怕的是自己看到了之后什么都不做。

走廊里那线冷白色的光忽然熄灭了。急诊处理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紧。然后是皮鞋声——万仁杰的皮鞋声——从急诊处理室的方向往医生值班室移动,节奏平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节拍器。

脚步声经过第八病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但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被踢了进来。很轻,很小,在地面上滑了不到半米就停住了,停在顾衍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借着地脚灯的暗红光线看清了那样东西——

是一张被揉成团的处方笺。笺纸的正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笔迹不是苏眠的,不是老吴的,比老吴的更乱更浅,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写下来。

“盖子。”

处方笺的背面还粘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不是纸,更薄,更硬,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片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碎壳。顾衍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东西在他指尖下碎成了更小的粉末,在暗红色的灯光里闪着细微的白色荧光。

是贝壳。

临江市不靠海。顾衍在临江待了十年,没见过一片天然的贝壳。但他在铧鑫化工厂的原料仓库里见过——化工填料用的石灰石里经常混着古代海相沉积的贝壳碎片,用颚式破碎机碾碎之后,会变成一种闪着荧光的白色粉末。这种东西,临江市地面上找不到第二家化工企业会大量使用。

“盖子。”

顾衍把手心里的两颗氟哌啶醇塞进袖口,把那张处方笺叠成最小的方块,压在舌尖底下。处方笺上残留的圆珠笔油墨味和贝壳粉末的无机盐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他没有吐,因为他必须在这个病区里保守住他刚刚接到的这条信息。

南郊爆炸不是意外,铧鑫爆炸也不是意外。两次爆炸的起点,都在马小川找到的那份钱万钧亲笔签名文件里。而马小川在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左眼球被摘除、气管被切开的状态下,用被烧得只剩三根完整手指的右手,在一张揉皱的处方笺上写下了“盖子”两个字,然后把它踢进了第八病室的门缝里。

顾衍回到床上,侧身躺下,把那张处方笺压在枕头下面,和邹永昌的病程记录、老吴的名单、撕下来的漫画叠在一起。四样东西,四种材质——旧纸、处方笺、铅笔记号和铜版纸彩页——在他的枕头下面堆成薄薄的一叠,像一本还没来得及装订的书。

这本书的名字,他在心里已经取好了。

就叫《贪婪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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