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钧走后的那个夜晚,顾衍再没有合过眼。
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后来连心跳声都和走廊地脚灯的暗红色光晕融为一体,变成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钱万钧半夜亲自来安宁精神病院,绝对不只是为了给万仁杰送一个密码箱。像钱万钧这种人,能用电话解决的事绝不会亲自跑一趟,能让中间人传话的事绝不会让自己的车出现在一个关满了被他们陷害的人的病区楼下。
除非南郊的事情大到必须当面交代。
南郊爆炸。老孙。钧源化工。这些碎片在顾衍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最后拼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推论——南郊那声爆炸,不是事故。就像铧鑫的爆炸也不是事故一样。区别只在于,铧鑫炸死的是工人,南郊炸死的是一个目击者。
天亮之后,顾衍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隔离室的门。
他趁洗漱排队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故意把脚步放慢了两拍。隔离室的门依然紧闭着,那把大号挂锁还挂在门把手上,但门下方那道缝隙里今天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纸条,没有手指,连昨天拖拽时留下的布纤维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把耳朵侧过去,隔着冰冷的铁皮门板,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持续的、机械的摩擦声,指甲在水泥墙面上反复刮擦的声音,刮过来,刮过去,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甲虫在用所有的力气挠着罐壁。
那个锅炉工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早餐过后,苏眠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查房的队伍里。万仁杰带着实习医生们走进第八病室的时候,身边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马,圆脸盘,薄嘴唇,说话的语调四平八稳,像念产品说明书。顾衍配合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时间、地点、自我认知——每一个答案都卡在“正在康复”的标准线上,不多不少,刚好让万仁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全程都在用余光扫病房门口,苏眠一直没出现。
查房结束后,顾衍在活动室的铁桌子旁边找到了一个挨着暖气片的位置。暖气片早就停了,铁皮冰凉,但那个位置的好处是背对墙角,面前只有一堵墙,墙上有面打不破的有机玻璃镜子,镜子里能看到整个活动室的倒影。他坐下之后假装看那本撕烂的旧杂志,实际上是在看镜子——看林大勇在门口和另一个护工交头接耳,看那个胖男孩蹲在墙角画圈,看老太太对着墙壁磕头,看瘦高个男人把扑克牌按花色排了拆、拆了排。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坐在活动室最角落的暖气片后面,位置比顾衍还要隐蔽,整个人缩在病号服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行李。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一块硬币大小的凹陷性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没有缝针、自己长合了。从年龄看大概五十出头,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深褐色的陈旧烫伤疤——化工厂工人特有的那种,被高温蒸汽管烫过之后留下的色素沉淀。
顾衍的心跳加速了。铧鑫化工厂的工人档案他查过,一车间的操作工名单里有一个叫孙大德的人,工龄二十三年,岗位是反应釜操作工。眼前这个人不管是年龄、体貌还是手上的伤疤,都和档案里的描述对得上。
但他不能直接走过去问“你是不是铧鑫的老孙”。活动室里全是眼睛——林大勇的眼睛、监控探头的眼睛、其他病人空洞但什么都往里装的眼睛。在这里,任何一句暴露意图的话都可能变成病历上新的诊断依据。
顾衍站起来,假装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圈,绕过几张铁桌子,最后在老孙旁边的那张桌子前停下来。桌面上放着一副缺了牌的扑克,他坐下来,把牌摊开,开始学着那个瘦高个的样子按花色排列。排到一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盯着桌面上的牌,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
“九点零二分。”
老孙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不是普通的惊跳反应,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被什么东西刺中之后全身肌肉同时收缩的剧烈震颤。他的膝盖从下巴下面滑下来,两只插在袖管里的手抽了出来,左手死死攥住了暖气片的铁管,指关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顾衍继续排列扑克牌,红桃A放在最左边,红桃2放在它右边,动作不紧不慢。
“第三次九点十四分。中间十四分钟。天台有人打电话。”
老孙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混乱,像有人在用打气筒一下一下往他肺里灌气。他转过头来看顾衍,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和放大之间来回跳动。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你是……”
“新来的。查爆炸案的。跟你一样。”顾衍把黑桃A放在红桃下面,手指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锅炉工纸条上说你看见了。”
老孙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挤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被硬生生折断的闷哼。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小得像蚊子叫:“别说……在这里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会被电。锅炉工说太多了,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样。”
“我知道。”顾衍把最后一张方块K摆在桌面上,抬起头,通过墙上的镜子看了一眼门口——林大勇正背对着活动室,在跟护士站的一个女护士说笑,“你什么时候被转到这里的?锅炉工的纸条说你去了南郊。”
“转回来……上周转回来的。”老孙的脸从手心里抬起来,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南郊那边床位满了,万仁杰把我调回来的。我回来那天锅炉工刚被电完,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喊,喊完就没声音了。”
“南郊爆炸了你知道吗?昨晚。”
老孙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印证了恐惧之后的空白。他的瞳孔先是放大,然后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果然。”
顾衍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林大勇在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朝活动室里扫了一眼,那双小眼睛在看到顾衍和老孙坐得那么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顾衍已经站了起来,拿起那副排列了一半的扑克牌,走到瘦高个面前把牌还给他,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苏眠终于出现了。她站在护士站里面,正在和万仁杰说话。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气氛明显不对——苏眠的站姿很直,肩膀微微后张,是防御性的姿态;万仁杰则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副永不消失的微笑。
顾衍经过的那一瞬间,听到苏眠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治疗,这是伤害。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我不同意这个治疗方案。”万仁杰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用那种像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语气回了一句:“苏医生,你的意见我知道了。但我是病区主任。”
顾衍的心沉了一下。他在安监局待了十年,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眼神和类似的对话——当一个组织内部出现反对声音的时候,高层用程序压制底层、用权限覆盖异议的那套手法,在哪里都一样。
下午两点,治疗时间到了。
林大勇和另一个护工推开第八病室的门时,顾衍正坐在床边用那个磨尖的汤勺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第十七道竖线。这是他为那份十七人名单刻的最后一道线,每一条线代表一个被这台机器碾过的人。他抬头看到林大勇手里推的推车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推车上放的不是注射托盘,而是一台他见过照片但从未见过实物的设备——电休克治疗仪。灰白色的金属外壳,正面一块老式的电流表,两个旋钮分别控制电压和时间,侧面延伸出两根粗重的电线,末端连着两片包裹着纱布的金属电极。整台机器带着一种上个时代医疗器械特有的笨重和冰冷,放在推车上就像一个被推上刑场的铁砧,每一颗螺丝都散发着“不需要你的同意”的气息。
“今天的治疗安排,电休克一次。”林大勇看了一眼挂在床尾的治疗单,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白菜”,“走吧,治疗室在走廊西头。”
顾衍没有动。他用手指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完了那第十七道竖线的最后一笔,然后站起来,整了整病号服的衣领,平静地问了一句:“万主任定的?”
“别问那么多,配合治疗就行。”
治疗室是一间比普通病房大一倍的房间,窗户外层封着铁皮板,没有自然光。天花板上吊着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皮面已经开裂的旧治疗床,床沿上残留着几道深色的污渍——不是血迹,是被无数人的汗水和唾液反复浸透之后留下的印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电线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微微发酸,吸进喉咙里让人想干呕。
治疗床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电休克治疗知情同意书”的模板文字,但落款处的签名和日期都是空白的——在这间治疗室里,从来没有人真正签过同意书。
顾衍被按倒在治疗床上,肩膀和髋部各被一条宽帆布束缚带固定住,两条带子都勒得很紧,紧到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帆布边缘在肋骨上摩擦。林大勇站在床头,左手拿着一块厚纱布,右手把一根橡胶牙垫往顾衍嘴里塞——“咬住,别咬断舌头。我给你说啊,等下电流一过全身肌肉都会收缩,咬不断舌头但能咬烂腮帮子。”
牙垫塞进嘴里的时候,橡胶的苦味从舌尖一路窜到舌根。
另一个护工开始调整电休克治疗仪的参数。他拧动电压旋钮的时候,那个旋钮发出了一声陈旧的、黏滞的咔嗒声,电流表的指针抖了两下,停在了“80V”的刻度上。他又拧了一下时间旋钮,指针跳到“0.5秒”。
万仁杰推门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凉风。他在治疗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被绑在床上的顾衍,然后拿起挂在床尾的治疗记录本,在上面写了几笔。写完,他抬起头,用两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弯下腰凑近顾衍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顾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近到他的声音只有顾衍一个人能听见。
“顾先生,你一直说你没病。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我们这个行业的常识——电休克治疗的原理,是用电流强行穿过大脑皮层,诱发一次人工癫痫发作。电流足够大的时候,会干扰海马体的功能,影响短期记忆的形成和巩固。换句话说,电疗做多了之后,你会——忘记。”
他说“忘记”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往上提了半毫米。
“你把那个本子上的内容藏在哪里了?交给了谁?有没有备份?做了几次电疗之后,你自己都会想不起来的。所以不如现在告诉我,省得遭罪。”
顾衍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牙垫堵住了嘴,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钱万钧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蓝皮本子的完整备份。他在被带走之前存在电脑里的扫描件,放在公文包里的手抄副本,钱万钧都没有找到。所以他们才需要用这种最野蛮的手段,把他脑子里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抹掉,就像用砂纸打磨一面刻满了字的墙。
万仁杰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反应,便直起腰,退后两步,朝护工点了一下头。
“开始。”
电极贴上了顾衍两侧的太阳穴。金属触面冰凉彻骨,带着酒精棉球擦拭后残留的挥发性凉意,那凉意沿着颅骨的曲线往眼眶深处渗透,让他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里的橡胶牙垫。然后他听见林大勇喊了一声“通电”——电流计的指针猛地弹向右侧,从0直接跳到刻度线的最边缘,整台机器的外壳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变压器过载时的嗡鸣。
然后世界被撕裂了。
那不是痛。痛太简单了。那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两侧太阳穴同时灌进来,像两把烧得通红的铁钎子同时插进大脑深处,然后在大脑正中央撞在一起,迸发出一片灼眼的白光。那片白光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大脑本身被电流强行激活产生的幻觉——他所有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都被压缩成了一个极亮极小的点,身体的感觉消失了,时间消失了,空间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光点在不断膨胀、膨胀、膨胀,最后炸开,把他整个人吞没。
然后他的身体在束缚带下面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他想挣扎,是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电流的刺激下不听使唤地收缩、痉挛、抽动。上下牙死死地咬着橡胶牙垫,腮帮子内侧的肉被自己的牙齿碾出了血,血液和橡胶的苦味混在一起,顺着舌根往下淌。他只感觉到腰背部的肌肉在向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用尽全力地弓起,像被人从脊柱中间往上一提,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把被折弯的弓。骨头在呻吟,肌腱在尖叫,但那些声音全部被电流吞掉了,他能感受到它们在发出声音,却听不到任何一个音节。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座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岛上正在发生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灾难。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在他被剥离了时间的感知里,这一秒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电流断开之后,顾衍瘫在治疗床上,全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嘴里的牙垫被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丝混合着血水的唾液,从嘴角滑下来,落在治疗床开裂的皮革面上,慢慢地渗进了那些陈年的深色污渍里,和不知道多少个曾经躺在这张床上的人留下的痕迹混在了一起。
他的大脑像被人用搅拌机打碎之后又重新倒回头骨里——他记得自己叫顾衍,记得铧鑫化工厂爆炸了,记得钱万钧和万仁杰的名字,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今天早上有没有吃过药,想不起来老吴被带走的那个夜晚是在前天还是昨天,想不起来苏眠昨天跟他说的那句话的最后一个词是什么。
那些记忆还在,但它们像被震碎了的拼图,每一片的边缘都在抽搐,不肯和旁边的碎片拼在一起。他在意识的迷雾里拼命地捞着那些碎片,捞一片掉一片,捞得越多掉得越多,最后他攥着所有还能想起来的线索,用舌尖重新开始敲那个节拍。一下,一下,又一下。这还在,节拍还在,时间还在他身体深处继续走着,没有被电流打断——这是他最后的确定。
他听到万仁杰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说话:“观察十五分钟,生命体征平稳就送回病房。下次治疗安排在后天。”
然后皮鞋声离开了治疗室。然后是林大勇和另一个护工低声交谈的片段,顾衍只抓住了几个字——“……比那个姓吴的能抗”“……后天电压再往上加一点”。
他被松开束缚带,被人架着胳膊拖回病房,放倒在床上。门关上之后,他把手伸到枕头套的夹层里,摸到了那两颗藏起来的氟哌啶醇。药片还在,他没有因为电疗而忘记藏药这件事。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到了那个磨尖的塑料汤勺。然后把身体侧过来,蜷成被电击后的肌肉还在发抖的一团,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还在抽搐的手腕,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下了第十八道竖线。
这是他自己的记录——电休克一次。电压80。时间0.5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刻多少道,但他知道只要这道线还在,他的记忆就还没有被偷走。只要他还能在清醒之后摸到床垫下的汤勺,他就还没有输。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然后声音骤然升高——“什么?南郊那边送来一个重度烧伤的?又是化工厂的?这个月第几个了?”然后电话挂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南郊送来的。重度烧伤。化工厂。
老孙说南郊爆炸“果然”发生了。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老孙那个表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南郊的伤者已经追到了安宁精神病院——这绝不是巧合。这意味着不管昨晚南郊发生了什么,有人需要把幸存者藏到安宁来。就像当初铧鑫爆炸后,锅炉工和老孙被藏到这里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护士急促的指令——“直接推到急诊处理室,万主任已经在等了!”顾衍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辆急救推车从走廊那头的楼梯口被推了出来,车上躺着一个全身被白色烧伤敷料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急速转动,像一颗在轨道上脱缰的弹珠,转得停不下来。
推车经过第八病室门口的那一刻,那只眼睛恰好转到了顾衍的方向。
他们四目相对。
然后那只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顾衍在这间病院里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致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狂喜。那个浑身裹满敷料、气管切开插着金属管的伤者,在看到顾衍的那一刻,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顾……顾科长……”
推车没停。万仁杰从走廊尽头快步迎上来,一边往急诊处理室走一边大声问:“烧伤面积多少?三度烧伤占比?从哪个医院转来的?转院记录带了没有?”他的声音盖住了那声微弱的呼喊,推车被飞快地推进了急诊处理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顾衍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关节掐进了铁栅栏的缝隙里。
那个人认识他。
那个人叫他“顾科长”。
——那是铧鑫爆炸案的第三个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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