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被带走之后,第八病室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安静。
不是那种夜晚熄灯后的安静——那种安静里至少还有隔壁床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还有老吴在梦里偶尔蹦出来的几句含混的梦呓。现在的安静是彻底的空荡,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呼吸撞在墙上都会有回音。
顾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把今天从早到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重新理了一遍。锅炉工塞出来的纸条,老吴记了四年的名单,苏眠被扣下的评估报告,钧和医疗投资公司,还有林大勇用手电筒照着老吴脸时那种像逮到了一只跑错笼子的老鼠的眼神——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接,逐渐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
安宁精神病院不是医院。它是一台机器。
投进去的是掌握了真相的人,产出来的是签了放弃申诉声明的哑巴,或者是被电击和药物碾碎了认知能力、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全的废人。
而现在,老吴——这台机器运行四年来最顽固的一颗没有碾碎的砂砾——被从床上拎起来,带进了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顾衍闭上眼睛,开始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需要保持冷静,冷静到能够判断什么时候该行动、什么时候该等待。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脆,不响,像一袋面粉从高处掉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带着一种软塌塌的重量。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万仁杰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往护士站的方向移动,节奏比平时快一些,但依旧稳健,依旧不慌不忙。顾衍甚至能想象出他走路时的样子: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嘴角可能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
脚步声经过第八病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顾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绷得连脚趾都在被单下面蜷了起来。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半闭,嘴角微微张开——这是他在安监局参加过的那次卧底调查培训课上学到的装睡姿势,呼吸频率要浅而均匀,面部肌肉要完全放松,嘴角微张能让气息从嘴唇中间平稳地呼出,看起来像进入了深度睡眠。那堂课教的本来是怎么在工厂夜查时不被非法生产的老板发现,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在精神病院里。
万仁杰在观察窗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脚步声继续移动,往走廊另一端去了,最后消失在医生值班室的门后面。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拖拽的声音。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抓着腋下从走廊深处拖了出来,布料的摩擦声和鞋底刮过地面的声音交替着,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是拖拽的人在费力地换一口气。拖到第八病室门口的时候,顾衍从门缝下面的地脚灯光影中看到了一双脚的影子——软底布鞋,鞋底朝下,被拖着从光影里滑过,消失在通往隔离室的方向。
那双鞋的尺码和磨损程度,他认得。是老吴。
顾衍咬住了枕头的一角,把一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到那个磨尖的汤勺,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下了第四道竖线。然后是第五道。老吴被带走,老吴被带回来。两根竖线,代表这个夜晚两个不同的动作,代表着一个在安宁精神病院里住了四年的人,在某个深夜被带到某个房间里,经历了某件事情,然后被拖进了隔离室。
旁边的“冤”字还在,他摸黑用指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横折、点、竖、横折钩——每一笔都被刻得很深,深到可以装下一个人四年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哨声照常响起。盥洗、早餐、排队领药,一切程序都像齿轮一样精准运转。但顾衍注意到四病区的气氛变了。护工们比平时更沉默,眼神更冷,互相之间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林大勇站在走廊中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那双被肥厚眼皮挤成两条缝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着从病房里走出来的病人,像在清点一群被圈养的牲畜,确认没有哪只昨晚不听话跳出了围栏。
顾衍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林大勇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他要知道,经过了昨晚那件事,四病区的病人是不是变得更听话了。
万仁杰的查房在上午九点如约而至。他走进第八病室的时候,身后的实习医生少了一个,但步态和表情一如既往——金丝眼镜端端正正,白大褂一尘不染,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他看了一眼老吴的空床,用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说了一句:“吴世安昨晚出现严重的冲动行为,经过紧急干预后已转入隔离观察室。病情稳定后再转回来。”
说完,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顾衍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威胁,威胁太低级了。那是一种展示,就像一个人把工具箱打开摆在桌面上,让你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工具:你有四种选择,变成疯子,变成哑巴,永远不能出去,或者变成今晚走廊地面上被拖着走的那双脚。
“顾先生,”万仁杰合上病历,微笑着拍了拍床尾的铁栏杆,“你的治疗进展不错,继续保持。下一个疗程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些更深入的治疗项目,会对你的康复很有帮助。”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没有声音,但扎进去的地方在往外渗血。
万仁杰走后,顾衍坐在床边,把两个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往外泄漏的东西。他在安监系统干了十年,见过瞒报事故的工厂老板、见过造假的安全评估报告、见过试图用钱封口的中间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安宁精神病院这样浑然天成的恶——它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拿着病历夹,把非法拘禁叫作“强制医疗”,把虐待折磨叫作“行为矫正”,把所有反抗者变成诊断书上的“抗拒治疗”和“自知力缺失”。它在用整个现代医学体系的所有术语和程序来包装一个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行为——让知道得太多的人永远闭嘴。
就在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眠。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护士,没有带病历夹,手里只拿了一本巴掌大的处方笺和一支圆珠笔。她走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老吴那张空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才转向顾衍。
“吴世安昨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她问得很直接。
“听见了。”顾衍说,“没看见。”
苏眠点了点头,拉过老吴床边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她坐定之后,把处方笺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压在顾衍床头的搪瓷杯下面。
“氟哌啶醇的剂量我帮你调下来了。原方案是每天两次肌注5毫克,我改成了口服2毫克加肌注1毫克。理由是药疹。你配合我就行。”
顾衍愣住了。这是他进安宁精神病院以来,第一次有穿白大褂的人明确地、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而且用行动而不是用言语。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圆珠笔插回上衣口袋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颧骨不算高,但线条清晰,下颌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像是很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并且已经做好了走到黑的准备。
“我不是在帮你。”她说,“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是一个医生,我的职责是诊断和治疗疾病,不是把没病的人治出病来。你们病区里那些病历,我看过很多遍了,十七份,每一份的诊断依据都站不住脚——要么是仅凭家属和单位的单方面陈述,要么是靠行为观察量表上的主观评分,没有一份有客观的神经影像学证据或者超过两个独立来源的佐证。这不正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然很平,但顾衍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同时在用力,指尖按在膝盖骨上,按出了几个浅浅的白色凹痕。
“我是个精神科医生,我看过真正的精神分裂症、真正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真正的应激障碍。但你们——吴世安、锅炉工、十七个名单上的人——你们的症状和任何已知的精神病理学模型都对不上。你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在被送进来之前,都掌握了某些对特定人群不利的信息。”
“你查过这些人的背景?”
“私下查过。不能公开查,用院里的系统查会留下记录。”苏眠的语调稍稍加快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审计局的、安监局的、化工厂的锅炉工、举报院长侵占经费的大学老师、发现药物回扣的药剂师——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社会背景不同,唯一的重叠是——他们都和比你更有权力的人发生了冲突,而且冲突的起因都是钱。”
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苏眠立刻站起来,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圆珠笔,翻开处方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大声说:“药量调整之后你注意观察有没有皮疹出现,如果有痒或者红肿及时报告护士。配合治疗,恢复会更快。”
林大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大概是刚拖完隔离室那边的走廊。他看了苏眠一眼,又看了看顾衍,没说什么,拖着拖把走过去了。拖把的布条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像一条正在缓慢爬行的蛇。
苏眠等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昨天下午我去档案室调阅吴世安的旧病历,发现四年前他被送进来的时候,经手签字的主治医生不是万仁杰。是一个叫邹永昌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在安宁的医生名单上已经找不到了,问护士也没人愿意说。我后来查了市卫生局的医师执业注册系统,发现他的执业证在四年前被吊销了,吊销理由是‘违反诊疗规范,造成严重后果’,但具体卷宗被封存,我调不出来。”
顾衍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四年前,时间线对得上——老吴被送进来的时间、安宁引入社会资本改制的时间、钱万钧的小舅子成立钧和医疗投资的时间,全都重叠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而那个叫邹永昌的医生,大概是这场改制中的某个关键环节——他要么是不肯配合被清理出局了,要么是配合了但后来被当作弃子处理掉了。
无论哪种情况,这个人身上一定有外面不知道的东西。
“你能找到邹永昌吗?”顾衍问。
苏眠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犹豫——不是害怕,而是评估,她在评估自己要不要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
“我已经在找了。”她最终说,“找到之前,你保护好自己。别冲动,别学吴世安。沉默不是认输,是等。”
苏眠走了。她走后不到半小时,一个护工推门进来,在顾衍床头放了一个新的搪瓷杯——杯子里装着半杯温水,旁边放了三颗药片。两颗白色小圆片,他认得,是口服氟哌啶醇,还有一颗从中间掰开的粉色药片,是苏眠说的“药疹”的掩护,大概是某种抗过敏药。
他把三颗药片全部含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水和部分药粉顺着喉咙下去了,但两颗氟哌啶醇被他用舌尖顶到了上颚和牙龈之间的缝隙里,紧贴着最后一颗臼齿的侧面。那个位置很隐蔽,张嘴检查的时候舌头自然下压就能挡住,护工不会发现。
护士拿压舌板扫了一眼他的口腔,在给药记录上打了个勾,走了。
他把那两颗药片吐进手心,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两颗小圆片,白色的,沾着唾液的湿润光泽,在阴暗的病房里显得干净得刺眼。
这是他的第二枚计时筹码。
午饭过后,四病区的活动时间开始了。这是每天唯一一个小时病人可以自由离开病房、在活动室里走动的时间。活动室在走廊中间段,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长方形房间,摆着几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桌子、一台挂在高处的电视,播放着永远没有声音的新闻频道,还有几副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扑克牌。
顾衍走进活动室,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假装在翻一本被撕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旧杂志,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描整个房间——林大勇靠在门口的铁柜上打哈欠;两个实习护士在小声聊天;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临江市的新闻画面,一个漂亮的女主播在无声地张嘴,背景是正在重建的某座工业园区的工地;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对着墙壁一下一下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在反复把扑克牌按花色排列又打乱、排列又打乱;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胖男孩蹲在墙角,用口水在地上画圈。
这些人里面,谁是铧鑫的“老孙”?
锅炉工的纸条上写着——“一车间老孙也看见了,被转去了南郊分院”。但他不知道老孙长什么样,是哪个老孙,甚至不知道铧鑫一车间有没有这么一个老孙。
他把目光转向窗户。活动室的窗户是整层楼唯一一扇不是通风窗的大窗户,装了手指粗的铁栅栏,玻璃外层还焊了一层铁丝网。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无数个菱形小格子——灰色的天空,远处冒烟的烟囱,更远处一片模糊的绿色山脊。有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隔着铁丝网叽叽喳喳地叫着,其中一只歪着头用喙啄了一下铁丝,然后飞走了。顾衍看着那只麻雀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了灰色的云层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夜幕再次降临。走廊里的大灯熄灭,地脚灯幽幽亮起,整层楼沉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顾衍躺在那张窄小的铁床上,一边用舌尖敲着节拍计时,一边把今天苏眠告诉他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邹永昌,一个被吊销执业证的医生,四年前在安宁经手了老吴的强制入院,然后就消失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的走廊和昨晚不一样。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护士站值夜班的窃窃私语都没有了,安静得连日光灯管冷却的咔嗒声都消失了,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他听到了——不是从走廊方向传来的,而是从通风窗的外面。
那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砰——砰——砰——
节奏不均匀,间隔时短时长,不是庆祝的烟花,不是工地上的打桩机。顾衍在安监局干了十年,听过无数安全事故现场的录音回放,认得这种声音——这是爆炸,而且是间隔性的殉爆,一个装置炸了之后引燃了相邻的装置,连锁反应一路蔓延。
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通风窗下面仰起头往外看。窗户太高,他只能看到一片被烟火染成暗橘色的夜空,那个方向——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转动临江市的地图——那个方向不是铧鑫的旧址,铧鑫在东郊,而这片火光在南边。
南郊。
南郊的化工厂不止一家。铧鑫爆炸事故之后,全市的化工企业都被要求停产整顿,但钱万钧旗下的化工产业不止铧鑫一个——他记得很清楚,那本蓝皮本子的背面印着钱万钧名下五家化工企业的名字,其中一家叫“钧源化工”,地址就在南郊。
而锅炉工的纸条上写的也是——老孙被转去了南郊分院。
凌晨一点十七分,安宁精神病院四病区楼下忽然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救护车,不是警车,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两个人的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门诊大厅,径直上了楼梯——那是万仁杰的皮鞋声,还有一个更重的、穿着皮鞋但脚步更沉的人的脚步声。
顾衍趴在病房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地脚灯的红光中,他看到两个身影站在护士站旁边低声交谈。万仁杰的脸被红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在比划一个往下的手势,像在说“压下去”。另一个人背对着顾衍,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后脖颈堆着三层肉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那个人的侧脸转过来的一瞬间,顾衍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钱万钧。
铧鑫化工的法人,钧和医疗投资的幕后老板。
万仁杰接过密码箱,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钱万钧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背对着顾衍的方向,拨了一个电话。走廊太空了,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顺着墙壁的反射清晰地送进了顾衍的耳朵——
“老孙的事处理完了。南郊那边明天头条会说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爆炸。四病区那个姓顾的,你盯紧一点,实在不行就用老办法,电疗多做几次,别让他有机会开口。”
他挂了电话,整了整夹克的领子,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顾衍靠在门后面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他用手指在潮湿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等。
苏眠说的,沉默不是认输,是等。
但现在他等到的不是转机,而是钱万钧的“老办法”。老吴被拖进隔离室一晚上就彻底服了软——不对,昨晚那声闷响之后老吴是被人拖回来的,他服没服软还不知道,但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发出任何声音了。而那个锅炉工,那个在走廊里喊“我没疯”的锅炉工,他还在隔离室里,但他能挺多久?
顾衍走到床边坐下,用发抖的手指掀开枕头套的夹层,摸出了那两颗被他藏起来的氟哌啶醇。白色的药片在昏暗的地脚灯光里闪着微光,像两颗被磨圆的棋子。他把它们排在床单上,一颗代表爆炸案的真相,一颗代表安宁精神病院的真相。
两颗棋子。
他一枚都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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