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安宁之家

第二天清晨,顾衍是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的。

那哨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刺耳、短促、不容置疑,像一根钢针扎进耳膜。紧接着是护工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起床了起床了,都起来,洗脸刷牙,动作快点,别磨蹭!”铁皮钥匙哐啷哐啷地敲在每扇门的栅栏上,像监狱放风的号令。

顾衍撑起上半身,发现手腕上的束缚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大概是昨天半夜,他在半睡半醒之间隐约感到有人进来过一次,动作很轻,解了带子就走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皮肤上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印子,边缘有些发青。

老吴已经下了床,端着一个搪瓷脸盆站在门口,等护工来开门。他回头看了顾衍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走吧,洗漱。记住我跟你说的——少说话,多观察。”

铁门被打开了。四病区的病人鱼贯而出,在走廊里排成一道松散的队伍,拖着脚步往公共盥洗室挪动。顾衍走在队伍里,第一次有机会看清这个他已经被关了两天的地方。

安宁精神病院四病区是一条长约四十米的走廊,两侧均匀分布着十二间病房,每扇门上都开着一个长方形的铁栅栏观察窗。走廊的墙漆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淡绿色,下半截刷了深绿的墙裙,油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日光灯管排列在天花板上,间距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有几根已经烧黑了,发出间歇性的闪烁,像是这个病区在不停地眨眼。

最让他注意的是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门和其它病房的门不一样——它是全铁皮的,没有观察窗,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号挂锁。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蓝色塑料牌,上面印着四个字:隔离观察。

那就是昨天晚上那个锅炉工被拖进去的地方。

现在那扇门紧闭着,安静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顾衍注意到,门下方的缝隙里伸出了半截手指——不,不是手指,是有人从里面把一张纸条塞了出来,纸条的一半还夹在门缝里,另一半耷拉在走廊地面上,被早上拖地的湿气洇湿了边角。

顾衍放慢了脚步,假装弯腰系鞋带——然后意识到病号服配的是一双没有鞋带的软底布鞋。他干脆蹲下来,手指迅速地从门缝下勾出了那张纸条,塞进袖口里。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两秒。

纸条很薄,是某种药品说明书的背面,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异常用力,把纸面都划出了凹痕:

“9:02/9:06/9:14。钱在办公楼三楼天台打电话。目击者不止我一个。一车间老孙也看见了,被转去了南郊分院。不要信万,他收了。找到苏。”

顾衍还没来得及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找到苏”是找谁——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他浑身一激灵,袖口里的纸条差点滑出来。

“新来的,蹲这儿干嘛呢?”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男护工低头看着他,脸盘宽大,眉毛又粗又短,胸牌上写着“林大勇”,底下职务一栏是“护理组组长”。

“鞋进沙子了。”顾衍站起来,把纸条往袖口深处又捅了捅。

林大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被肥厚的眼皮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警惕。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新来的病人在走廊尽头蹲下来做小动作——捡东西、塞东西、跟门缝里的人说话——这些把戏在他眼里就像小学生考试作弊,一眼就能看穿。

“没事别在这儿蹲着。隔离室里的病人有严重攻击倾向,你靠太近了不安全。走,洗漱去。”

顾衍点点头,跟上队伍。他经过盥洗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白色身影——苏眠正站在护士站里翻看一叠厚厚的病历,眉头微蹙,手指在一行字上轻轻划过。她没有抬头,没有看顾衍,但他注意到她翻病历的那只手的动作在某一瞬间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盥洗室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通间,一侧是水槽和镜子,另一侧是淋浴隔间。水槽上方的镜子上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标语——“保持个人卫生,积极配合治疗”,红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卷边。水龙头是那种需要用大力气拧的老式铁龙头,拧开之后先是咕噜咕噜地喷出一阵锈水,然后才慢慢变清。

顾衍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让冰凉的水流冲击自己的眼眶和太阳穴。水温很低,低到太阳穴处的血管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这一下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用毛巾擦了脸,趁身边的人都在漱口洗脸的嘈杂声里,把袖口里的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撕成极小的碎片,丢进水槽里,看着水流把碎片冲进下水孔。

“找到苏。”

他现在知道了。苏就是苏眠。那个锅炉工也在告诉他——这里唯一可能帮他的人是那个年轻的、敢在病历上和万仁杰叫板的女医生。

上午九点,万仁杰准时带着一群实习医生来查房。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程序,时间精确得像瑞士手表。他走在最前面,白大褂浆洗得笔挺,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身后跟着三个捧着病历夹的实习医生和两个值班护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像一支微型军队在巡阅自己的战利品。

查房查到第八病室的时候,万仁杰先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用目光把整间病房扫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进来。他的目光在老吴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老吴在这里住了四年,病程记录厚得像一本长篇小说,没有任何新鲜的研究价值。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顾衍。

“顾先生,昨晚睡得好吗?”万仁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温和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很好。谢谢万医生关心。”顾衍用同样平稳的语气回答。他记住了老吴的忠告——不要辩解,不要愤怒,不要讲道理。你要表现得像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而不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正常人在绝望地撞击铁栏杆。

万仁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按照他的经验,顾衍应该继续大喊大叫、继续摆证据讲道理、继续用那副“我是被陷害的”的表情瞪着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但现在顾衍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表情平静,像一个正在认真配合治疗的好病人。

“很好。”万仁杰翻开病历,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顾衍从倒着看的角度只辨认出了两个词——“自知力”和“配合度”。万仁杰写完,抬起头,笑了笑,“顾先生,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吗?”

“安宁精神病院四病区第八病室。”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顾衍知道。如果他回答“因为铧鑫化工厂爆炸案我被陷害了”,那就是迫害妄想。如果他回答“因为我有病需要治疗”,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病。万仁杰要的就是他在两者之间犹豫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会被记录为“面对疾病时的矛盾心态”,成为下一个疗程需要重点突破的靶点。

“因为我需要接受专业的评估。”顾衍说,“我相信医生的诊断。”

万仁杰的笑容凝固了大约四分之一秒。这个回答太圆滑了——“接受评估”不等于承认有病,“相信医生”又显示出配合态度。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毛病。

“很好。”万仁杰合上病历,语气里多了一丝顾衍能听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兴趣。像一个猎手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聪明时,嘴角浮起的那种兴趣。“看来我们的治疗起效了。苏医生——”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提高了声音。顾衍这才注意到,苏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那本病历夹,安静得像一棵树。

“苏医生,你不是一直想了解新收治病人的情况吗?这个病人你来跟。日常查房、用药监测、心理评估,都归你。”万仁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温和微笑的弧度一点没变,但顾衍注意到他捏着病历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关节泛出一圈白,“多接触接触,对你了解基层精神卫生工作的复杂性有好处。”

苏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好”,然后走进病房,站在万仁杰身后,与顾衍的目光对上了。

这一次,他们的对视持续了不止一秒。

顾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两种东西在交织——一是医生对病人的职业性审视,二是某种更深的、更谨慎的探寻。她已经看过了顾衍的入院档案,也一定发现了那份档案中的破绽。她昨天在走廊里为他的用药方案和护士争执,绝不是因为什么“基础检查流程”的死板教条,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万仁杰带着实习医生们走了。苏眠留在病房里,打开病历,开始问顾衍一些常规问题——年龄、职业、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这些问题都很标准,很官方,但她问的方式不一样。其他医生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是盯着病历纸的,她问的时候眼睛是盯着顾衍的。

“你的职业是安监局的安全督查。这个工作需要经常去工厂检查吗?”

“是的。”

“铧鑫化工厂你去过吗?”

顾衍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在标准病历问卷之内。她在试探。

“去过。事故前三天去的,做了例行检查。”

苏眠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合上了病历。

“顾先生,你入院时的诊断是迫害妄想症伴暴力倾向。但我查阅了你所有的基础体检数据——神经系统检查正常,脑电图正常,脑部CT平扫未见异常占位或萎缩,血液生化指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你的甲状腺功能、维生素B12水平、梅毒血清学检测都是阴性,排除了所有可能导致精神异常的器质性病因。换句话说——”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完了后半句:

“我从生理指标上看不出你有任何问题。”

顾衍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这是他被关进安宁精神病院以来,第一次有穿白大褂的人对他说——你可能是正常的。

但他的理智立刻踩了刹车。万仁杰把苏眠安排成他的主治医生,是真的怕她在外面乱看乱查不方便管,还是反过来——要看看苏眠会不会站在病人这边,然后用这个作为理由向省卫生厅打报告,把她也拉下水?

在安宁精神病院里,一切都可能是治疗,一切也都可能是陷阱。

苏眠走后,老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回头看着顾衍,用一种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兴奋的语调说:

“你运气好。”

“什么意思?”

“苏医生这个人,来安宁三个月,跟万仁杰顶了不止一次。”老吴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压低了嗓子,“第一次是上个月,一个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老太太,苏医生发现她的症状其实是抗结核药物的副作用,停了药就好了。万仁杰当时脸都绿了,因为那个老太太已经在安宁住了两年,两年的治疗费护理费一大半是从医保基金里掏的。把没病的人当病人治,这叫套保。”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两周前。一个被强制送进来的大学老师,因为在学校举报了院长侵占科研经费。苏医生给他做了三次认知功能评估,结论是完全正常,建议立即解除强制医疗。但她的评估报告被万仁杰扣下了,至今没往上报。万仁杰在病历上写了八个字——‘病情缓解,仍需观察’。”

顾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收集什么。”他最终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她在收集万仁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病人,一份接一份的评估,她在用病历堆一座山,然后等着哪一天这座山塌下来砸在万仁杰头上。”

老吴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顾衍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在绝望中忽然抓到了浮木的人才会有的光。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她一个人,对抗的是整个安宁精神病院。万仁杰在这里干了十二年,从普通医生升到主任医师兼病区主任,院里的护理组、药房、行政科全都是他的人。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是钱万钧。”

“安宁和钱万钧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安宁精神病院是一所公立医院,但四年前搞过一次改制,引入了社会资本。出资方是一家名叫‘钧和医疗投资’的公司,法人就是钱万钧的小舅子。从那以后,安宁四病区的‘特殊病人’越来越多——像我这样的,像你这样的,像隔离室里那个锅炉工那样的——诊断相似,遭遇相似,治疗方案也相似。”

老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无皮《刑事诉讼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是四年间他记下来的名字和日期。

“四病区四年间收治‘迫害妄想症’患者十七人,全部为被单位或家属强制送医,全部有氟哌啶醇和电击治疗记录,全部在治疗过程中‘承认’了自己的妄想内容不实。其中十一人出院后搬离了临江市,三人转院后下落不明,两人目前仍在这里——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隔离室里的那一个。”

那些铅笔记号深深浅浅,有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被毁掉的人生的简略注脚。十七个人,十七个曾经掌握了某些真相的人,被用同样的方法塞进了同一台粉碎机里。

顾衍看着那份名单,然后做了一件让老吴意外的事——他从老吴手里拿过那截铅笔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第十八个位置上。

不是因为认命。

而是因为他要在这个地方留下痕迹,证明他来过,证明他清醒,证明他参与过这场被精心包装成“治疗”的战争。

深夜,四病区的大灯准时熄灭。地脚灯的红光重新亮起,把走廊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隧道。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响了两次,然后是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顾衍躺在黑暗中,右手握拳缩在被子里,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他在复盘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锅炉工纸条上的时间表、老吴那份十七人的名单、苏眠被扣下的评估报告、万仁杰背后那家“钧和医疗投资”公司。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钱万钧和他的资本网络,正在用一种比爆炸更隐蔽、更残忍的方式消除隐患。

爆炸是物理毁灭。安宁精神病院是精神毁灭。两条生产线,同一个老板。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浅睡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推车声。

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

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咔嗒一声——轻得不能再轻,但在死寂的病房里却像一声惊雷。

第八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手电筒的细光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窄窄的圆圈。光圈晃了两下,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脸上——老吴。

“吴世安。起来,跟我走。”

说话的是林大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材更高,脸藏在手电筒光柱照不到的暗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不耐烦的动作挥了一下手,示意老吴快点下床。

老吴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坐起来,穿上了那双软底布鞋,站起来,整了整病号服的衣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始终没有看顾衍一眼——但在他从顾衍床边经过的那一刹那,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快地比了一个手势。

四根手指伸直,大拇指扣向掌心。

那是顾衍能看懂的手势。他在安全培训课上教过工人,四根手指代表四个方向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大拇指是确认键。这个手势的意思是——看清楚。

老吴被带走了。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往走廊深处去了,往万仁杰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顾衍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铁门。走廊里的地脚灯从门下方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那条窄窄的光带中,他看见了老吴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一样东西——是那双在床下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旧拖鞋,其中一只底朝天翻扣在地上,鞋底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用指甲或者汤勺尖刻上去的,深到不会被时间磨平。

“冤。”

月光从病房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只拖鞋上,亮得刺眼。

顾衍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到了那个磨尖的塑料汤勺。他在床垫侧面的白布上刻下了第三道竖线,然后在竖线旁边多刻了一道横线——像一个大写的“三”字,也像一道从中间被截断的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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