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斯特林离开蒙特港的第七天,艾德里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早晨。他去了斯特林航运总部,以“外部法律顾问”的身份要求调阅公司近五年的董事会会议纪要。莉迪亚·科尔在接到他电话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她会准备。他在大堂等了她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数了大堂旋转门进出了二百一十七个人,其中四个佩戴着与格里高利相同的家徽胸针。莉迪亚最终抱来了一只灰色的档案盒,里面装着十本用皮绳装订的会议纪要。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递交档案盒时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更像是压抑着某种长期积累的愤怒。
第二件事发生在下午。他约了哈罗德·芬奇。
芬奇律师事务所在蒙特港老城区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门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楼梯扶手上的铜饰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芬奇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大约六十五岁,银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西装是手工剪裁的深灰色三件套,怀表的金色链条从上衣口袋垂出一道精确的弧线。
“克罗斯先生。”芬奇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没有站起来,“朱利安在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可能来找我。”
“他告诉你我为什么找你了吗?”
“他说你在帮他处理一些三年前的遗留问题。”芬奇的措辞很小心,像是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你想知道什么?”
“合规报告。”艾德里安说,“你告诉朱利安,那份报告在法庭上站不住脚。为什么?”
芬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印证了猜测的满足感。
“因为那份报告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斯特林航运对马尔科姆货运的实际业务内容不知情。”芬奇的语速缓慢而均匀,“但这个前提,克罗斯先生,需要证人作证。而能够作证的唯一证人——”
“是朱利安本人。”艾德里安接上了这句话。
芬奇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否认。
“你的当事人告诉检方他不知情。但如果检方找到证据证明他知情,他的证词就会从辩护变成伪证。”艾德里安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法学课上的假设题,“所以你需要一个外部的人——一个不在律师-当事人保密特权范围内的人——来帮你处理那些你不想直接触碰的材料。”
老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老城区的钟楼敲了三下。
“克罗斯先生,”芬奇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朱利安需要一个外部的人来处理这些事?”
“我已经想到了。”
“我猜你也想到了。”芬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比我预想的更聪明。所以我不妨告诉你一些你不会从文件里读到的事。朱利安三年前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不是普通的焦虑,是临床意义上的重度抑郁。他在我办公室里哭过,克罗斯先生。一个斯特林家族的人,在律师面前哭。他害怕的不是坐牢——他害怕的是成为那个终结家族三代传承的人。”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那份合规报告是我让他做的。”芬奇转过身来,“不是因为它能辩护,而是因为他需要看到纸面上写着‘合规’。否则他会崩溃得更早。”
“他现在没有崩溃。”艾德里安说。
“对。”芬奇盯着他,“他找到了别的东西来支撑自己。某种我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艾德里安知道芬奇在等他说出更多信息,但他只是站起来,伸出了手。
“谢谢你的时间,芬奇先生。”
芬奇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不像一个六十五岁老人的手。
“克罗斯先生,”芬奇在握手时说,“我代理斯特林家族超过三十年。我见过他们所有人的手——老斯特林的手,他妻子的手,朱利安的手。我见过他们签字的样子。”他松开手,“你签字的样子,和朱利安很像。”
艾德里安平静地收回了手。
“每个人签字都有自己的习惯。”他说。
“是的。”芬奇说,“但你们的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艾德里安走出芬奇律师事务所时,蒙特港正在起雾。雾气从海上涌来,像一张灰色的网覆盖了整座城市。他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芬奇最后那句话。
这不是一条新线索。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朱利安的外貌相似。他也知道笔迹可以被模仿。但芬奇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律师在陈述事实,而是一个老人在确认某种他不愿命名的怀疑。
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咖啡,走回海滨汽车旅馆。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头灯闪了两下才亮。他把芬奇给的那份合规报告原件铺在床上,一行一行地重读。
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那页的边角上有一个极淡的铅笔标记,是被橡皮擦过的,但痕迹没有完全消失。他把台灯凑近,倾斜纸张角度,辨认出了那几个模糊的字母——
“E.C.”
这两个字母后面跟着一个等号,然后是一个被擦得更干净的名字。他几乎辨认不出来,但最后一个字母的收笔向上翘起的弧度让他产生了某种直觉。他把纸捧到窗前,借着外面雾气中透进来的路灯余晖,终于读出了那个名字。
“E.C. = 埃利奥特·克罗斯。”
他盯着这个名字,盯了很久。
埃利奥特·克罗斯。埃利奥特。克罗斯。
他的父亲。
那个在他十四岁时离开蒙特港、从此再未出现的父亲。那个在母亲口中“不过是一个骗子”的男人。那个在他考上法学院那年寄来过一张没有回邮地址的贺卡的人。
他从来不理解父亲为什么离开。母亲从不解释。他只是逐渐接受了那个模糊的答案:父亲欠了债,跑了。这个答案不够好,但足够让他停止追问。
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斯特林航运三年前的合规文件里。以“E.C.”的形式。以铅笔书写的、被擦掉但没擦干净的方式。
艾德里安缓缓坐在床边。咖啡杯搁在床头柜上,热气正在消散。
他想起了朱利安私人备忘录上那些日期。“E.C.”第一次出现的时间,与合规文件边角的这个铅笔标记几乎重合。第二次出现,是在合规报告完成前后。第三次是在三个月前——恰好在朱利安第一次在赌场洗手间里遇到他之前。
他一直在追问朱利安为什么选中他。
现在答案开始浮出水面。
但那个答案指向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父亲。一个他以为早已与自己的生活无关的人。一个他从十四岁起就再没有见过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越来越浓,连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都看不见了。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脸——疲惫、憔悴、眼眶深陷。这张脸和朱利安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和朱利安的相像,真的是巧合吗?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胃部。他撑着窗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他从来没有查过父亲的家族背景。母亲不愿谈,他也不愿问。他对克罗斯这个姓氏的了解仅限于父亲一个人——没有祖父母,没有远亲,没有任何延伸的家族网络。
如果克罗斯家族和斯特林家族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某种被刻意抹去的关联——那么他和朱利安的相像就不是巧合。
那是血。
他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私家侦探的号码。那个老熟人叫里奥,接电话时背景音是嘈杂的酒吧音乐。
“再帮我查一个人。”艾德里安说,“埃利奥特·克罗斯。大约六十到六十五岁。三十年前离开蒙特港。我需要他的全部记录——出生证明、婚姻登记、出入境记录、死亡记录。如果有的话。”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里奥在电话那头说,“等我想想——”
“不用想。查了告诉我。”
他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窗外,雾中忽然亮起了一对车灯。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又一次出现在海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上。车灯熄灭,车门打开,玛德琳从雾气中走出来。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她没有走向旅馆大门,而是靠在车身上,抬头看着二楼——看着他房间的窗户。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她上次在别墅书房门口手里碾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一样,她这次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等在雾中。
艾德里安披上外套,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玻璃门。湿冷的雾气立刻裹住了他。
玛德琳看到他走出来,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朱利安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他在出发前就交代了,如果芬奇律师告诉你那个名字,就把这个给你。”
艾德里安接过信封。它和上次在游艇上那个信封是同一个牛皮纸材质,但更厚,更重。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他问。
玛德琳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异常清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只负责转交。”
然后她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红色尾灯在雾中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艾德里安回到房间,把信封放在书桌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比上次在游艇上盯那个信封更久。上次他犹豫是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次他犹豫是因为他大概猜到了。
他终于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张黑白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艘旧货轮的甲板上,背后是蒙特港的天际线——那是至少三十年前的天际线,码头上还没有那些现代化的集装箱起重机。其中一个年轻人他认出来了,是年轻时的朱利安的父亲——老斯特林,他在公司官网上见过那张脸。
另一个年轻人,他花了更长时间才认出来。
那张脸太年轻了,比他现在还年轻。但眉眼的轮廓,下颌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些。
那是他的父亲。
在照片的背面,一行用黑色墨水写的小字:
“安东尼·斯特林与埃利奥特·克罗斯,蒙特港,1989年。”
他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多遍。1989年。那时他还没有出生。他的父亲和朱利安的父亲站在同一艘货轮的甲板上,肩膀挨着肩膀,笑容轻松。那不是两个陌生人的合影。那是两个相识已久的人。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把它倒出来。在几叠泛黄的文件之外,滑出了一张彩色照片,尺寸比其他的都小,边缘有折叠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蒙特港老城区一座教堂前,穿着廉价的衬衫和短裤,对着镜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他认出了那个男孩。
那是他自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不是朱利安的,也不是他父亲的,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笔迹——
“埃利奥特的儿子,艾德里安,1995年。”
他把照片放下,坐在床沿上。
这行字的含义很清楚。朱利安·斯特林——或者斯特林家族中的某个人——在1995年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那时他只是一个对家族历史一无所知的孩子,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有人正在为他拍照,并把照片归档保存。
他抬起头,看着书桌上那摊散落的文件。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盐和湿土的味道。
他一直在观察朱利安。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有人已经在观察他。
他不是猎手。他甚至不是猎物。他是某个更古老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这局棋在他还是孩子时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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