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斯特林大厦

游艇的名字叫“海伦娜号”。

艾德里安在周五傍晚站在蒙特港游艇俱乐部的浮桥码头上,仰头看着这艘长达六十英尺的白色机动游艇。船体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驾驶舱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般的海面。他在斯特林航运的官网上见过这艘船的照片——那是公司宣传册的封面图,拍摄于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此刻它就在他面前,舷梯已经放下,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正在甲板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踏上舷梯。脚下柚木甲板传来的轻微晃动让他调整了一下重心。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侍应递上一杯香槟,他接过来,没有喝。

甲板上已经有七八个人。男士们穿着深色休闲西装,女士们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珠宝在夕阳下闪烁如碎钻。艾德里安扫了一眼人群,没有看到朱利安。他走向船尾的吧台,开始无声地观察。

“第一次上斯特林的船?”身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搭话。他自我介绍是某家海运保险公司的副总裁——也就是艾德里安名义上的竞争对手。两人交换了名片,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行业话题。艾德里安一边应答如流,一边用余光追踪着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天色渐暗。船舱内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幕墙洒在甲板上。引擎启动了,低沉而平稳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海伦娜号”缓缓驶离码头,蒙特港的灯火在船尾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朱利安在游艇驶出港口十五分钟后才出现。

他从船舱内部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和白色长裤,手里没有拿香槟。他站在通往驾驶舱的阶梯上,面带微笑向客人们致意,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艾德里安身上。

那个停留只有零点几秒。但艾德里安捕捉到了。

“克罗斯先生。”朱利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高兴你能来。一会儿晚餐结束后,我想请你留一下,有件事想单独和你谈。”

他用了“单独”这个词。

艾德里安点头,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朱利安走后,他走到船尾的围栏边,假装欣赏夜色中的海面,实际上在脑海中罗列着所有可能性。单独谈话意味着什么?合同出了问题?莉迪亚发现了什么?还是——朱利安在那一晚目送他的车离开断崖别墅时,察觉到了什么?

晚餐设在主甲板的餐厅里。长条形的胡桃木餐桌可以容纳十二个人,艾德里安被安排在朱利安左手边的第四个位置——不远不近,不像是贵宾,也不像是无关紧要的陪客。一道龙虾浓汤上来,他注意到朱利安用左手拿起汤匙,然后在中途换到右手。这个动作他已经观察过无数次,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亲眼目睹,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

席间的话题从航运市场趋势转向蒙特港的政商八卦,再转向北大西洋冬季航线的风险。朱利安在谈到最后一个话题时,忽然转向艾德里安。

“克罗斯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他为我们公司设计了一套非常精妙的保险方案。说真的,克罗斯,你当初离开律师行业是航运业的幸运。”

几个客人的目光落在了艾德里安身上。

“每条航线都有它的风险。”艾德里安回答,措辞谨慎,“我的工作只是把那些风险提前写在纸上。”

“说得好。”朱利安举杯,嘴角挂着那个训练有素的微笑,“提前写在纸上,总比事后写在法庭上强。”

笑声在餐桌周围响起。但艾德里安注意到,朱利安在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

晚餐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客人们陆续回到甲板上,乐队开始演奏爵士乐,吧台重新热闹起来。艾德里安站在船尾,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盐粒的清凉。

格里高利——那个灰发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斯特林先生请您去驾驶舱。”他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驾驶舱在游艇的最高处。艾德里安沿着狭窄的阶梯走上去,推开门,发现朱利安一个人坐在舵轮前的皮椅上,面前是一整片弧形玻璃,玻璃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几点遥远的船灯。

“坐。”朱利安指了指旁边的副驾驶座。

艾德里安坐下。驾驶舱很安静,只有导航仪器发出的轻微电子蜂鸣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低响。

朱利安从旁边的小冰柜里拿出两只杯子,倒了两指威士忌。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艾德里安面前。

“麦卡伦十八年。你上次在我家喝的是这个牌子吗?”

“上次我没有喝。”艾德里安说。

朱利安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你确实不一样。大多数人会在这种场合假装喝过。”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试探,艾德里安无法判断。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微小的错误——一个观察者不应犯的错误。他暴露了自己在那种社交场合下的克制,而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朱利安抿了一口威士忌,目光投向玻璃外的海面。“克罗斯先生,我想跟你谈的不是保险。”

沉默。引擎在脚下持续低鸣。

“斯特林航运有一些未了结的——法律问题。”朱利安说,声音变得平静而审慎,“这些问题可以追溯到三年前,也就是我父母在世的时候。它们涉及到一些很复杂的合规审查,可能要追溯到公司第一代创始人留下的某些安排。我不想在办公室里讨论这些事,因为办公室的每一面墙都可能长着耳朵。”

艾德里安没有动。

“我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帮我处理这些问题。不是公司内部的法律顾问,不是芬奇律师所的那些人。是一个外部的、独立的、可以信任的人。”朱利安转头看着他,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你认为自己可以信任吗,克罗斯先生?”

艾德里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跳都清晰可辨。

“这取决于您需要我信任什么。”他说。

朱利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仪表盘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它放在艾德里安面前的台面上。

“里面是一些文件的复印件。我不要求你现在看,也不要求你现在回复。”他说,“但我建议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仔细读一读。如果你决定接手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一笔远超过保险顾问收入的报酬。”

艾德里安拿起信封。它的重量比看起来要重。

“还有一件事。”朱利安说,“下周我有一个私人行程,需要离开蒙特港几天。我会让莉迪亚把别墅的备用钥匙和安保密码交给你——不是现在,而是作为我的法律顾问,在我无法处理紧急事务时,确保一些文件的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艾德里安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所有的警觉都被激活了。备用钥匙。安保密码。独居的别墅。主人的外出。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构成了一条过于笔直的路。

这不是机会。这是陷阱。

或者,是某个比他还了解自己的猎人设下的饵。

“我先看文件。”艾德里安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臂弯里,“其他的事,我会在您回来之前给您答复。”

朱利安没有挽留他。他重新坐下,转回玻璃幕墙前,端起威士忌。那个姿态表明这次对话已经结束。

艾德里安走出驾驶舱,沿着阶梯下到主甲板。乐队的萨克斯手正在吹奏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慢曲,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他穿过谈笑风生的宾客,走向船尾,手一直紧握着那个信封。

游艇在凌晨一点前返回了码头。

艾德里安开车回到海滨汽车旅馆。他锁好房门,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响,和游艇引擎的声音截然不同,却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好像还在那艘船上,在驾驶舱里,面对着一双没有在笑的眼睛。

他撕开信封。

里面是三份文件的复印件。第一份是一份航运货运合同的补充协议,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第二份是一封来自联邦司法部反欺诈司的调查质询函,抬头是斯特林航运公司。第三份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笔迹和朱利安在保险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只有一行字——

“有些航线的风险,不会写在纸上。”

艾德里安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窗外,集装箱起重机上的红灯依然亮着。远处某条街道上传来一阵短暂的警笛声,然后又归于沉寂。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问题:

“朱利安·斯特林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为什么选我?”

两个问题下面,他留了很大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是他还无法填写的第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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