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合作的推进速度超出了艾德里安的预期。
莉迪亚·科尔在第一次面谈后的第九个工作日发来正式邮件,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斯特林航运决定采纳他提出的北大西洋航线保险方案,合同金额七位数,需要他本人前往断崖别墅完成最终签字。邮件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斯特林先生偏好在家中处理重要文件,希望您不介意。”
艾德里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当然不介意。这正是他等了十一天的东西。
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那天蒙特港下着小雨,雨丝细密得像一层悬在半空中的纱。艾德里安开着他租来的灰色轿车驶上盘山公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断崖别墅在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栋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现代主义建筑,三层楼高,建在悬崖边缘,像一块被精心切割后搁置在那里的黑曜石。
他停好车,撑起一把从便利店买的黑色折叠伞。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海风吞掉了。
莉迪亚不在。
来开门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五十岁上下,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色管家制服,领口别着一枚斯特林家族的家徽胸针。他自我介绍叫格里高利,在这座房子里工作了二十二年。
“斯特林先生在书房等您。”格里高利接过他湿漉漉的雨伞,动作精确得像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请跟我来。”
门厅很高,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由数十片哑光玻璃组成的枝形吊灯,光线从那些叶片间漏下来,在灰石地板上投出破碎的图案。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航海题材的铜版画,画框都是深色橡木,每一块都擦得一尘不染。
艾德里安跟在管家身后穿过走廊,他的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用余光扫过每一扇半掩的门,记下客厅的位置、厨房的方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他的大脑像一台正在扫描地形图的机器,把所见的一切都转化成空间坐标。
书房在走廊尽头。
格里高利推开那扇对开的橡木门,侧身让艾德里安进入,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比艾德里安想象中更大。三面墙都是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精装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暗光。第四面是玻璃幕墙,正对着海。雨滴沿着玻璃滑落,将窗外的景色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朱利安·斯特林坐在一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羊毛衫,没有穿外套。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空气中弥漫着橡木、旧书和某种昂贵的皮革保养剂混合的气味。
“克罗斯先生。”朱利安站起来,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很高兴你能来。我不喜欢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太正式了。”
“我能理解。”艾德里安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海景比会议室更能让人做出明智的决定。”
朱利安笑了一下。那个微笑与赌场洗手间里的一模一样——游刃有余,训练有素,不含任何真实的温度。
接下来的内容,艾德里安后来反复回忆过无数次。
他们讨论合同条款。朱利安逐页翻阅保险方案,问了一些很专业的问题——问题本身无懈可击,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份价值七位数的合同上。他翻页的节奏有些散漫,目光偶尔会从纸面上移开,落在艾德里安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阅读应有的间隔稍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的专业素养让我印象深刻。”朱利安在翻到最后一页时说。他拿起钢笔,在签名栏上签了字,笔迹流畅而不假思索。“莉迪亚说你曾经是律师?”
“我依然是。”艾德里安说。这是他在整个下午说出的第二句谎言,他说得无比自然,“只是暂时不再执业。”
“律师总是能找到出路。”朱利安把合同递给他,两人交换了签名。“红酒怎么样?”
“很好。”艾德里安端起面前的水晶杯。他其实几乎没喝,只是在每次举杯时让液体碰到嘴唇。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朱利安给自己又倒了半杯。他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背对着艾德里安。雨正在变小,海平面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苍白的阳光倾泻在铅灰色的海面上。
“克罗斯先生,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太专业。”朱利安没有转身,“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多少?”
“足够多,我认为。”
“那你应该知道,斯特林航运在过去三年里经历过一些——波动。”他用了“波动”这个词,语速刻意放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自董事会重组以来,我有了一些新的考虑。一些超出保险范畴的考虑。”
艾德里安保持着面部的平静,但他的心跳在加速。这不是他预期的话题走向。
“什么样的考虑?”
“合规方面的。”朱利安转过身来,靠在玻璃幕墙上,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航运业有一些古老的规则,克罗斯先生。有些写在法典里,有些写在人们的默许里。跨越两者之间的界限并不难,难的是在跨越之后还能原路返回。”
艾德里安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谈论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这不是商务谈话,这是一次试探。
“那取决于跨越者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跨越。”他回答道,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朱利安看着他。那个注视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与之前不同,眼角多了几道真实的纹路。
“你比我预想的更有趣。”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下周五,我在游艇上办一个小型晚宴。几个朋友,一些商务伙伴。我希望你能来。”
这是邀请,还是命令,艾德里安分辨不清。
但他点头了。
格里高利送他出门。雨已经停了,断崖下的海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他发动汽车,驶下盘山公路,在第一个可以停车的观景台停下。他熄掉引擎,在安静的车厢里坐了很久。
什么东西不对劲。
朱利安·斯特林不应该对他这么感兴趣。一个航运帝国的继承人,不应该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保险顾问抛出关于法律边界的暗示性问题。不应该邀请一个刚签完合同的乙方参加私人晚宴。
除非他也在寻找某样东西。
艾德里安打开笔记本,在“朱利安·斯特林”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标注:“待确认——他在试探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发动汽车。
海面上的云层重新聚拢,把那道短暂的阳光吞了回去。后视镜里,断崖别墅的轮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停车的这段时间里,朱利安站在书房的玻璃幕墙后,目送着那辆灰色轿车从观景台重新驶上公路。他手里拿着那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的红酒,左手的图章戒指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的手机亮了。
“他接受了邀请。”朱利安对电话那端的人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下周来。”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觉得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很快就知道了。”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书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保险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艾德里安·克罗斯的签名躺在签名栏里,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朱利安用指尖划过那些字母,像是在触摸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纹理。
然后他把合同放回抽屉,锁上。
书房陷入了彻底的安静。玻璃幕墙外面,黑夜已经完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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