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的葬礼在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早晨举行,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黑林家族墓园位于庄园北面的一片缓坡上,四周环绕着老橡树和冬青树篱,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刻着布莱克伍德这个姓氏。最新的一块是塞缪尔的,汉白玉石碑上还留着上个月葬礼时铺上去的干枯花瓣。
菲利普的棺材被安放在塞缪尔墓旁的空地上,棺木是深色的桃花心木,铜质把手被擦得锃亮。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爱德华坚持不办公开仪式,只邀请了家族成员和几位至交。埃德蒙·哈洛站在最后排,领子竖得高高的,像是在试图把自己藏起来。韦瑟比老律师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纺织厂的几个老工头也来了,他们站在墓园的铁栅栏外面,不敢进来。
玛格丽特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裙,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她颤抖的肩膀。霍顿扶着她的一只手臂,老管家的背似乎在一夜之间驼得更厉害了。
爱德华站在棺材前方,没有请牧师。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菲利普生前常带着的那个银酒壶。他在葬礼前从菲利普的房间里找到了它,里面还剩下最后半英寸高的波本。他拧开壶盖,把银壶轻轻放在棺木上。
“菲利普从来不擅长告别。”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他小时候每次被父亲训斥之后,都会躲到马厩里,坐在干草堆上一言不发。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总是说——‘爱德华,我不想说话,我只想你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棺木上移开,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
“现在我能做的,还是坐在这里。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父亲做不到的事,也许我可以试着去做。”
没有人回应他。风吹过老橡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葬礼在沉默中结束,没有唱诗,没有悼词,只有掘墓人铁锹入土时沉闷的声响。
当人群渐渐散去,爱德华注意到墓园铁栅栏外站着一个身影——理查德·格雷。他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越来越密的细雨中。他没有走进墓园,也没有靠近棺材,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座被雨淋湿的雕像。
爱德华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不是来参加葬礼的。”理查德的回答平静却并不冷漠,“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弟弟死的那天晚上,打给你之前,他先打给了我。”理查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爱德华,“这是旅馆前台给我的电话留言记录。时间是十一月十九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爱德华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旅馆前台服务生的圆珠笔字:格雷先生,有一位自称是您相识的人来电,说他有些事情想告诉您,请您回电话到俱乐部。署名——菲利普·B。
“他没有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理查德说,“我那天晚上没有回电话。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消息,说他已经死了。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你弟弟最后想告诉我什么?”
爱德华抬起头,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滴落下来。他盯着理查德看了很久,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菲利普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那句被红墨水圈起来的“不要碰他。他是对的”之外,在页面底部还有一行潦草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几乎被擦掉了大半。
他把笔记本递给理查德,指着那行字。理查德低下头,借着暗淡的天光辨认出来——“拉斯洛拿走了工厂的账本。1954年的。”
理查德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1954年的工厂账本,那是布莱克伍德纺织厂工会账目中最关键的一年——也是塞缪尔·布莱克伍德通过虚假广告合同向选举注入资金最密集的一年。他一直在找这本账本,但工厂方面说它在十年前的仓库火灾中被烧毁了。
“拉斯洛为什么要拿账本?”理查德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菲利普可能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爱德华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法医坚持说他是酒后失足,但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如果我弟弟的死不是意外,那一定和拉斯洛有关,和账本有关,和1954年的选举有关。而这些事,也和你有关。你挖得太深了,碰到了某些人的骨头。”
理查德把笔记本还给爱德华。他的灰色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两块被雨水冲洗过的河石。
“1954年的账本如果存在,足以证明你父亲在担任州议员期间,利用纺织厂工会账户作为中转,向竞选活动输送了超过八万美元的非注册资金。那不仅仅是选举操纵——那是金融欺诈。”他说,“如果拉斯洛拿到了这个账本,他可能想用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但拉斯洛是费尔菲尔德县最有耐心的高利贷者。他从来不急于收网。他会等到猎物最虚弱的时候,一口咬断喉咙。”
两个男人站在墓园的铁栅栏边,雨水浸湿了他们的大衣。在远处,黑林庄园的塔楼从橡树林的缝隙中露出灰色的尖顶,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旧手指。
“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那本账本。”爱德华突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他之前从未有过的决断,“父亲在书房里有一个私人保险柜。霍顿知道密码。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过,保险柜里的东西要在遗嘱宣读之后才能开启,而且只能由我亲自打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它?”理查德问。
“现在。”爱德华转身往庄园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你要一起来吗?”
理查德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黑林庄园的书房在阴天里显得更加幽暗。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的画像上,让画中的那张脸看起来既遥远又逼近。爱德华走到书桌后面的墙壁前,推开了一扇隐藏在护墙板中的小门。门后是一只老式的铁质保险柜,灰色的烤漆已经有些剥落,转盘上刻着褪色的数字。
霍顿被叫进了书房。老管家看到保险柜时,脸上的皱纹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扭曲了一下。
“爱德华先生,您确定现在要打开它?”
“我确定。”爱德华说。
霍顿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上前,用苍老的手指按下了四位数字——0921。保险柜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少。没有地契,没有金条,没有秘密遗嘱。只有一叠用牛皮纸包好的信,和一个长方形的锡盒。
爱德华把东西全部取出来放在书桌上。他先打开了那叠信,发现每一封都贴着邮票,地址栏上写着同一个名字——埃莉诺·格雷,旧金山市仁爱医院。但每一封信都没有被寄出,信封口完好无损,火漆印都没有盖上。
然后是那个锡盒。爱德华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蓝色封面的账本,封面上用钢笔标注着年份——1942、1950、1954、1958。正是理查德在听证会申请中提出审查的全部年份。
理查德的手指触碰到那本1954年的账本时,呼吸轻微地停了一下。他翻开封面,里面的账目用黑色钢笔记载得清清楚楚,每一笔从纺织厂工会账户转出的资金都有对应记录,而收款方一栏填的是一个含糊的名字——北费尔菲尔德农业促进协会。
“农业促进协会。”理查德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这个协会在1954年大选期间为布莱克伍德投放了三万美元的广播广告。而它真正的资金来源——就是这本账本里记载的。”
爱德华没有说话。他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双手捂住了脸。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被一本本账册证实——他的父亲,那个在州议会上以廉洁著称的参议员,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通过虚假协会、虚假合同、虚假捐款,将家族企业的资金一笔一笔地注入竞选的黑暗血管里。
但更致命的是那个保险柜的密码——0921。埃莉诺的生日。他把所有无法寄出的信和不可告人的罪证,都锁在了这个女人的名字里。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霍顿在角落里轻声说,声音像是一声叹息,“他每天都记得她的生日。但他再也没有勇气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
理查德拿起那叠没有寄出的信,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1941年4月。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发黄的信纸。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的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从胸腔里刻出来的:
“亲爱的埃莉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离开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无法入睡。玛格丽特说她已经处理了一切,说你会得到照顾,但我没有办法相信她。我每天去工厂时都会路过火车站,我总是在想,你是不是会从某一趟火车上走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大衣。你的塞缪尔。”
理查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发现爱德华正在看他,兄弟俩的眼神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交汇了片刻。那里面没有原谅,没有和解,只有一种奇怪的、疲惫的相互注视——像两个被同一根锁链拴住的人,终于同时看到了锁链的全貌。
“这些信你可以拿走。”爱德华说,声音沙哑,“它们属于你母亲。”
“那这些账本呢?”理查德把蓝色封面一本一本地叠好,放在自己面前。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墙上的家族画像在他的肩头上方注视着这一切——画框里那个面容庄严的男人,此刻已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搭建纸牌屋的欺骗者。
“账本你可以用在听证会上。”爱德华终于说,“但我要一起看。如果我父亲做了这些事,至少让我知道全部。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秘密。”
理查德看着他的眼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雨,一束微弱的光从云层的裂缝中落下来,照在黑林庄园灰石砌成的外墙上,让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藤蔓泛出潮湿的光泽。
“可以。”他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佣玛丽脸色惨白地推开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爱德华先生——玛格丽特夫人——她不见了。她房间的窗户开着,梳妆台上的东西都被打翻了。我们在窗台下面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上面是玛格丽特工整的字迹:留给我的儿子。不是“爱德华”,是“我的儿子”。
爱德华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爱德华:我听到你和理查德在墓园的谈话了。我也听到了账本的事。我不能再待在这座房子里,这里的每一面墙都在对我说谎。我知道菲利普的死不是意外——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他知道了一些关于拉斯洛的事,他很害怕。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害怕家丑外扬。我犯下的罪过不需要再用言语去赎。如果你找到菲利普为什么会死——让法律来审判我,而不要让你来。妈妈。”
信纸从爱德华的指尖滑落,飘落在书桌上,刚好落在塞缪尔未寄出的那叠信旁边。同一个书桌,同一个家族的秘密,两代人不同的罪责。
霍顿已经转身跑出了书房,大声吩咐所有仆人分头寻找。爱德华双手撑着书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变得煞白。理查德从桌上拾起玛格丽特的信,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信里提到的菲利普死前给玛格丽特打电话的事,我之前不知道。”理查德说,“菲利普在电话里提到拉斯洛,玛格丽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选择了一个人的沉默——就像她当年用沉默埋葬了我母亲的信。”
他转过身,走向书房门口。
“你去哪里?”爱德华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去找拉斯洛。”理查德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爱德华,“你弟弟死的那天晚上,拉斯洛是他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之一。如果菲利普拿走了1954年的账本——或者知道了账本的去向——那拉斯洛就是知道答案最多的人。你要么留在这里找玛格丽特,要么跟我一起走。”
爱德华站直了身体,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
“我去开车。”他说。
当他们的汽车驶出黑林庄园的铁门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新费尔菲尔德的街道上开始亮起路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理查德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锡盒,里面装着布莱克伍德家族全部的罪证和一个已故参议员不曾寄出的情书。
而玛格丽特消失的方向,和拉斯洛的赌场所在的老城区,恰好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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