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亡母日记

遗嘱宣读仪式定在星期三上午十点,地点是韦瑟比与桑德斯律师事务所的二楼主会议室。那间房间的胡桃木护墙板已经有三十多年历史,墙上挂着一幅新费尔菲尔德旧市政厅的铜版画,窗帘是深栗色的绒布,厚重得像是能吸走所有声音。

爱德华最先到达。他穿着黑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灰色还是出卖了他连续数日失眠的事实。菲利普紧随其后,难得地没有带着酒壶,只是衬衣袖口的纽扣系错了位置。玛格丽特坐在长桌的另一侧,穿着一件铅灰色连衣裙,珍珠项链紧贴着锁骨,眼神直直地盯着桌面上那个密封的红蜡信封。

霍顿没有上楼。他坐在一楼接待处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十点零三分,楼梯上传来了皮鞋声。门被推开,理查德·格雷走了进来,他穿的是那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着装。他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颔首,然后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与爱德华恰好形成对角线。

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审视——仿佛她在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某个她四十年前就熟悉的面孔。

韦瑟比老律师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略大的黑色法袍,走得很慢,公文包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助手——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书记员——坐在角落的小桌前,准备记录。

“今天是1940年由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先生签署、1955年修订、1962年最终核定的最后遗嘱的宣读仪式。”韦瑟比的声音在房间里平稳地展开,“按照规定,所有与遗产具有利害关系的当事人都应当在场。在宣读之前,我收到了来自格雷先生的一份正式申请——他主张自己作为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先生的非婚生子女,拥有法定继承权。”

玛格丽特的手指抓紧了桌沿。菲利普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爱德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韦瑟比手中的那份文件。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给在座各位最后一个机会。”韦瑟比环视了整个房间,“是否有人希望私下协商解决?遗嘱宣读一旦完成,所有条款都将进入公开的法律程序。”

没有人开口。

韦瑟比叹了口气,用拆信刀划开红色火漆。他取出那份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遗嘱的前半部分规规矩矩——黑林庄园留给长子爱德华,附带条款是不得出售或转让他人;家族信托基金的三分之二由爱德华和菲利普平分,剩余三分之一由玛格丽特继承;州内各处房产分别划归各人名下;家族在布莱克伍德纺织厂的控股权由爱德华代管。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玛格丽特已经开始在手帕上无意识地绞着手指,直到韦瑟比翻到了遗嘱的倒数第三页。

“以下条款于1962年3月——也就是参议员去世前两个月——以补充附录形式加入遗嘱。”老律师的声音在此处停顿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重新戴上后才继续念道,“‘附加条款第七条:本人兹承认,本人与已故的埃莉诺·格雷女士于1941年期间曾有一段私密关系,该女士于1941年秋季在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市诞下一子,取名理查德。经本人于1962年1月委托私人侦探调查确认,该名男子确系本人亲生骨肉。’”

房间里所有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玛格丽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声响,像是某种被扼住脖子的鸟鸣。菲利普霍然站起身,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爱德华没有动,他的脸变得煞白,额角的血管隐隐凸起。

韦瑟比继续念下去:“‘本人特此声明,理查德·格雷应享有与本人其他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然,鉴于其母埃莉诺·格雷已于多年前离世,且该子女与本人从未建立实质性的父子关系,本人将此项继承权附加以条件——’”

老律师翻到下一页,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段内容。

“‘附加条件如下:理查德·格雷须在本人去世后三十日内,向布莱克伍德家族基金会捐赠等同于其继承份额百分之五十的款项,并公开声明放弃使用布莱克伍德家族姓氏的权利。若该条件未被满足,则其继承权自动作废,相应遗产重新分配予爱德华·布莱克伍德与菲利普·布莱克伍德。’”

菲利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但那个笑声很快僵在唇边,因为他注意到理查德·格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意外。那副面孔像一块被冰封的湖面,所有的情绪都在深处,不见天日。

“他提前看过了。”爱德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倦的洞悉,“他已经看过这份遗嘱了。”

韦瑟比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动作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格雷先生昨天下午确实来过了。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他在法律上有权在宣读前了解遗嘱内容。”

“你给他看的?”菲利普转向老律师,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

“他有权看到。”韦瑟比的回答简洁而坚决,“四十年了,这是这个家族欠他的。”

玛格丽特突然站了起来。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珍珠项链在颈间微微颤抖。她看着理查德,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你母亲——她恨我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连理查德都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年前是她把母亲赶出了黑林庄园,是她用家族关系威胁一个怀有身孕的十九岁女孩。而现在,她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关于被恨的恐惧。

“我母亲从来不恨你,布莱克伍德夫人。”理查德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切割下来的,“她在日记里写过——‘玛格丽特夫人并不可恨,她只是一个比我还害怕的女人。她害怕失去她的世界,就像我害怕失去塞缪尔。’”

玛格丽特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来,落在桌面上,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胡桃木的纹理。

“但你恨。”爱德华开口了,他直直地看着理查德,“你不远千里从旧金山回到这里,不是为了那块林地,也不是为了遗产,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继承权。你恨到骨子里,所以你才会用五年时间做准备。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场听证会。”理查德说。

韦瑟比愣住了。爱德华皱起眉:“什么听证会?”

“根据北费尔菲尔德州选举法第十七章第三节,任何一个本州公民都有权向州选举委员会提出听证申请,要求审查任何一次州议会选举中是否存在违反选举程序的行为。”理查德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已经向费尔菲尔德县选举委员会提交了正式申请。我要求重新审查1942年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参议员的连任选举。”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菲利普的脸上闪过了某种慌乱,而爱德华则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的某件事终于浮出了水面。

“1942年的选举?”韦瑟比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选举委员会没有理由重新审查那么久以前的选举——”

“有理由。”理查德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如果那场选举的结果是建立在蓄意隐瞒重大事实的基础上——如果塞缪尔·布莱克伍德通过婚姻获取了《普罗维登斯纪事报》的媒体支持,而那家报纸的发行人——玛格丽特夫人的兄长埃德蒙·哈洛——在选举前三周用整版篇幅攻击了参议员的对手,却刻意隐瞒了自己与参议员家族的姻亲关系。”

玛格丽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构成了不当影响和新闻操纵。”理查德的手指搭在文件的边角上,“我有证据表明,埃德蒙·哈洛在1942年选举前夕收到了布莱克伍德家族的一笔资金,名义上是广告费,但从未有任何广告被刊登。那笔钱是从家族信托基金中支取的。根据银行的存档记录,签署提款单的人是——塞缪尔·布莱克伍德本人。”

韦瑟比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仿佛他想要擦掉眼前这个越来越复杂的画面。“您意识到您指控的是什么吗?如果您提交这场听证会,您实际上是在质疑已故参议员政治生涯的合法性。”

“是的。”理查德的回答干脆而冰冷,“而这仅仅是第一步。”

“第一步?”爱德华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惯常的克制,“你还有几步?”

“我需要确认你父亲的政治遗产是怎么建立起来的。”理查德直视着爱德华的眼睛,那双与父亲惊人相似的眼睛,“他曾是州内最受尊敬的参议员,人们说他是清廉正直的典范。但我知道,他的婚姻是政治交易,他的第一次连任建立在媒体操纵之上,他所维护的‘家族价值’不过是一座建在沙子上的城堡。我要做的,是把这座城堡的地基一块一块拆下来,让所有人看到它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玛格丽特的身体晃了一下。菲利普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这是毁灭。”韦瑟比的声音变得很轻,“孩子,你想要的不是正义。你想要的是毁灭。”

“是的。”理查德·格雷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我在母亲的日记本扉页上写过一行字。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读完法学院。我写道:‘他们夺走我母亲的一切,而我将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名誉、财富、权力,还有他们在历史书上的那一行字。’现在,二十多年后,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兑现那行字。”

他向门口走去。没有人拦住他。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遗嘱规定的三十日期限从现在开始计算。我会遵守父亲附加的条款——我将在三十日内向家族基金会捐赠继承份额的百分之五十,并声明放弃布莱克伍德姓氏的权利。我不需要他的姓氏,因为我早已有了自己的名字。但听证会,我不会取消。”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遗嘱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和玛格丽特压抑的啜泣。

在楼下,霍顿仍然坐在长椅上。当理查德经过时,老管家抬起了头。两个男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但霍顿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和解——像是他终于接受了某件事,一件他四十年前就该接受的事。

理查德走向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外面,新费尔菲尔德的街道上洒满了午后稀薄的阳光,有轨电车在铁轨上叮当作响,报童在街角吆喝着晚报的标题。

理查德在街上走着,一直走到他确信没有人跟着他之后,才拐进了一条通往港口方向的窄巷。在那里,他停下脚步,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北费尔菲尔德州选举委员会。

信是他三天前写好的。在信的最后一段,他已经清楚地列出了他真正的目标——不止是1942年,还包括1950年、1954年、1958年,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参与过的每一次选举。如果他能够在第一次听证会上证明1942年的媒体操纵,那么每一次选举的合法性都将受到质疑。而布莱克伍德家族在州议会数十年的政治布局,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第一块开始坍塌。

他走向邮筒,将信投入漆黑的投递口,然后转过身面朝旧城区方向。在远处,黑林庄园的塔楼在薄暮中露出一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知道那个女人——玛格丽特——今晚将回到那座庄园的书房里,面对着墙上那幅她丈夫的画像,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小时。而他要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在失眠中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

因为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刀毙命的复仇,而是缓慢的、从容的、一步一步的剥夺。就像当年他们剥夺他母亲的一切那样。

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公寓里,母亲的日记本还在等着他。他需要把今天在遗嘱宣读会上每一个人的表情——爱德华的苍白、菲利普的惊惶、玛格丽特泛红的眼眶——一一记录下来。因为那些面孔,将是他在这场漫长的复仇中最忠实的注脚。

夜色从港口的方向蔓延过来,新费尔菲尔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爱德华独自坐在黑林庄园的书房里,盯着父亲画像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连理查德自己都未必知晓的事——父亲在临终前两个月修改遗嘱,加入那份承认条款,未必是想设下阻碍。也许他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唯一敢用的方式,对自己的那个儿子说一声:

我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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