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选区边界

听证会申请书送达选举委员会的第四天,新费尔菲尔德的各大报纸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普罗维登斯纪事报》在头版刊登了一则简短报道,标题是《前参议员选举合法性遭质疑,神秘申请人要求重启1942年调查》。报道的措辞谨慎而克制——毕竟这家报纸的发行人埃德蒙·哈洛正是玛格丽特的兄长,也是被指控参与操纵选举的关键人物。但其他报纸就没有这么客气了。《新费尔菲尔德每日新闻》直接在社论版用了半个版面,标题触目惊心:布莱克伍德王朝的基石正在开裂?

爱德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早餐一口未动。报纸摊开在他的左手边,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铅字上,而是盯着窗外花园里那棵被秋风吹秃了一半的老榆树。管家霍顿端着新煮的红茶进来时,发现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将近半个小时。

“少爷——”霍顿刚开口,就被爱德华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爱德华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父亲到底还做过什么?除了1942年的选举,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霍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了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我只是一个管家,少爷。有些事,即便我知道,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爱德华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清明。“你说得对。不该由你来说。”他拿起座机话筒,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的是埃德蒙·哈洛焦躁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埃德蒙舅舅,我是爱德华。我需要和您谈谈——现在。”

一小时后,埃德蒙·哈洛出现在黑林庄园的门厅里。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头顶已经全秃,只剩下两侧花白的头发顽强地守卫着最后的领地。他穿着一件过时的棕色格纹西装,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的目光躲闪着霍顿递过来的红茶,也躲闪着爱德华的眼睛。

“我必须知道1942年发生了什么。”爱德华开门见山,甚至没有请舅舅坐下,“理查德·格雷声称他掌握了证据,证明布莱克伍德家族通过您的报纸操纵了那次选举。他有银行的提款记录。”

埃德蒙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光秃的头顶上按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是因为镇定,而是因为膝盖发软。

“你父亲从来没告诉过你?”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1942年春天他来找我,说他的对手正计划在竞选的最后一周揭露他和一个女佣的事。那会毁掉一切——布莱克伍德家族三代人的积累,还有我的报纸。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花了三周时间盯他的对手查尔斯·温斯洛普。”埃德蒙的手帕在额头上转得更快了,“温斯洛普曾经在二十年代卷入过一桩商业欺诈案,虽然最后没有起诉,但记录还在。我的人在选举前三天找到了那份案卷。我没有编造任何事情——我只是没有告诉读者,温斯洛普当年之所以没有被起诉,是因为证据不足。”

爱德华闭上了眼睛。典型的埃德蒙手法——说真话,但不说全部的真话。在法律上或许挑不出毛病,但在道德上,这是一桩精致的谋杀。

“与此同时,父亲给您汇了一笔钱。”爱德华说,“从家族信托基金中支取的,一万两千美元。”

“那是广告费!”

“但没有广告被刊登。”

埃德蒙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那笔钱——我们约定好战后以竞选捐款的名义平账。但战争结束得太晚,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直到现在。”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理查德·格雷等了五年才动手——那个男人不是在搜集证据,他是在搜集全部证据。他要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掩盖的丑闻,而是一桩无法被驳斥的铁案。1942年的选举、1950年的竞选资金、1954年的选区划分、1958年的媒体垄断——他要把布莱克伍德家族在政治棋盘上的每一步都还原成罪行。

“埃德蒙舅舅,”爱德华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刀子从刀鞘中滑出时那一瞬间的摩擦声,“从今天开始,您不能再担任《普罗维登斯纪事报》的发行人。如果您不辞职,理查德·格雷会在听证会上把您的名字钉在证人名单的第一位。”

埃德蒙的脸从煞白变成了灰白。“爱德华,你不能——”

“我没有选择。”爱德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沙发里的舅舅,“如果布莱克伍德家族想要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就必须在听证会开始之前,自己先清除掉腐肉。”

同一天下午,理查德·格雷坐在自己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北费尔菲尔德州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标注了六个选区——那是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在长达二十年的政治生涯中,通过选区重划巩固家族势力范围的六个关键区域。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合伙人,大卫·莫里斯。莫里斯比理查德年长十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里始终闪烁着某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他是在纽约执业时认识理查德的,两人一起处理过几件复杂的金融诈骗案,后来被理查德说服一起回到新费尔菲尔德开了这家律所。

“你确定要这么做?”莫里斯指着地图上最大的那个红圈,“1954年的选区重划法案是塞缪尔亲自推动的。那条边界线把费尔菲尔德县的工人社区切成了三块,分别划进了三个不同的农业选区。这意味着工人的选票被稀释了,而布莱克伍德家族控制的农村选区保住了绝对多数。”

“我知道。”理查德用钢笔在那条边界线上画了一道,“我花了整整三年研究那份法案。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在设计选区边界时参考的不是人口分布——他参考的是1920年的旧地图。他故意保留了那些已经搬空的农业区域作为选区主体,而把新迁入的工业人口分散到别的选区。”

“这是有意的选区操控。”

“而且有法律上的瑕疵。”理查德从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泛黄的地图,那是他从州档案馆调出来的,“这是1953年的普查人口分布图。当时费尔菲尔德县的工业人口已经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但1954年法案最终通过的版本里,这些人口只被分配了七个议席中的两个。塞缪尔对公众说这是保护农业利益,但实际上——这是选举欺诈。”

莫里斯靠回椅背,用笔端轻轻敲着桌面:“理查德,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但我想提醒你——你现在的敌人不仅仅是一个死人。爱德华·布莱克伍德现在是北费尔菲尔德州最有权势的州议员之一,菲利普虽然不成器,但他的人脉也比你想象中复杂。还有那个埃德蒙·哈洛——就算你逼他辞了职,他在报界的根基还在。”

“我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弱点。”理查德放下钢笔,将那份旧地图仔细折好放回文件夹中,“爱德华太骄傲,他宁肯自己牺牲也不愿让家族名誉扫地——这是他的美德,也是他的牢笼。菲利普是个赌徒,他在赌桌上输掉的钱比他在信托基金里拥有的还要多。至于埃德蒙,他老了,他的报纸正被电视蚕食,他所剩下的只有对过去的恐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图纸落在某段遥远的记忆里。

“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他们害怕的是真相。我只不过是把真相摆到了桌上。”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你母亲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理查德的手指在地图边角上停住了,指甲微微发白。窗外的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街对面面包店里飘出新烤面包的香气,所有日常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母亲在旧金山的那间公立医院病房里,最后的三个月,”理查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一直以为塞缪尔不知道她怀孕了。她到死都不知道,玛格丽特早就告诉了塞缪尔一切。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塞缪尔选择了沉默。她带着遗憾和内疚离开这个世界,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自己。”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某种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所以我母亲希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应该得到什么。而她什么都没得到。”

这一夜的黑林庄园格外安静,安静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玛格丽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走出卧室,女佣送去的晚餐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两次。霍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爱德华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所有文件和信件,他的眼睛已经被台灯的光刺得发红。

他找到了那封信。

那是一封用深蓝色墨水写成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日期是1941年4月12日,收信人是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寄信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市仁爱医院。笔迹纤细而颤抖,像一条在风中摇摆的细线。

爱德华展开了信纸——

“亲爱的夫人:我知道我不该写信给您。但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等待孩子的降生,我的恐惧比这座城市的夜晚还要大。我每天醒来都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面对他?我是不是不应该离开?现在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他已经有了力气。医生说预产期在九月。九月的新费尔菲尔德应该已经开始落叶了。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请您告诉塞缪尔——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我没有要求任何东西,我只想告诉他,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耻辱。埃莉诺。”

信的背面没有任何批复,没有印章,没有回执。这意味着玛格丽特收到了这封信,但她从未回复,从未让塞缪尔知道,甚至从未提起。她把一个怀有身孕的十九岁女孩从黑林庄园赶走,然后把这封信吞进了寂静里,让它腐烂在黑暗的抽屉深处。

爱德华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父亲那幅画像。画像上的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州议会的徽章,面容庄严而不可侵犯。他看起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直的人,一个道德的化身,一个家族的荣耀。

但站在画像下方的爱德华知道,这幅画里没有画出的是——这个男人的双手上沾着某个女孩的眼泪,而泪水干涸之后,变成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如今长大了,正以法律为武器,一步一步地走回这里。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霍顿推开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爱德华先生,费尔菲尔德县选举委员会刚刚打来电话。听证会的日期已经定了——12月5日。委员会决定受理格雷先生提出的全部四项申请:1942年、1950年、1954年和1958年选举的全部审查。”

爱德华的手指按在父亲那封信上,纸片轻轻颤抖。十二月五日,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六周。这六周将是布莱克伍德家族历史上最漫长的一段时光。

而窗外,黑夜正在渐渐加深。庭院里的老榆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遥远的、来自过去的挽歌。在十英里外的新费尔菲尔德,理查德·格雷熄灭了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他的面前是母亲的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沾着旧金山的雨迹和四十年的时间。

他看着那些字迹,没有动,没有出声。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黑林庄园所在的方向。窗外是城市寂静的夜景,万家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而他的复仇之火才刚刚在夜色中点燃——那微弱的红光映在他的灰色瞳孔里,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一粒火星。

他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不是埃德蒙·哈洛,不是爱德华,甚至不是玛格丽特。而是一个已经躺在家族墓园中、墓碑上刻着荣耀与美德的人。他要用法律的刀锋切开那块墓碑,让里面的尸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因为只有剥夺那个人的名誉,才能完成这场复仇的最后一步。而那一步,将比任何人都预想的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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