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的死讯在十一月二十日的清晨传到了黑林庄园。
发现他的是港口区的一个渔民。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在防波堤尽头的灯塔下收网,看见礁石间漂着一团深蓝色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脸朝下浮在水面上,后脑勺有一道已经发白的伤口。法医后来判断,他是从前一天晚上就掉进了海里,头部撞上了防波堤的花岗岩石块,当场失去了意识,溺水而亡。
霍顿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时正在餐厅里擦拭银器。他放下话筒,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走上楼梯,敲响了爱德华卧室的门。
爱德华打开门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他看着霍顿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绕过管家快步走下了楼梯。
“菲利普昨晚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先生。”霍顿跟在后面,声音发颤,“他下午四点左右出门,说要去俱乐部见几个朋友。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爱德华在门厅里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撑着鞋柜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树。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用一种压抑到近乎平静的声音说:“带我去看他。”
费尔菲尔德县停尸房位于警察局的地下室,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漂白水混合的气味。菲利普被安放在一张不锈钢轮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浆洗过的白床单。值班的法医掀开床单时,爱德华看到了弟弟苍白的脸——没有了平时的酒气和焦躁,菲利普看起来出奇地安宁,像是终于睡着了一样。
“后脑的伤是撞击造成的。”法医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淡,“血液里酒精含量很高。目前判断是酒后失足坠海,没有他杀的迹象。”
“没有他杀迹象。”爱德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菲利普冰凉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像大理石一样冷硬。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停尸房。走廊里,两名警察正在和一个穿皱巴巴白西装的男人说话。爱德华认出了那个人——维克多·拉斯洛。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拉斯洛也看到了他。赌场老板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伪装的悲伤、刻意的尊敬,以及一丝爱德华无法识别的更深层的东西。
“布莱克伍德先生。”拉斯洛走上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请接受我最沉痛的哀悼。菲利普是我俱乐部里的常客,他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慷慨的人。昨晚他还和我聊了很久。”
“聊了什么?”爱德华的声音冰冷。
“聊了很多。关于家族,关于债务,关于他最近遇到的一些麻烦。”拉斯洛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递给爱德华,“他昨晚在我的俱乐部签下了最后一张借据。五千美元。他说他很快就能还上——他说他在做一个计划。”
爱德华展开那张借据。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菲利普的,歪歪扭扭的签名末端有一个被酒液洇湿的污渍。日期是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昨天。
“他和你说了什么计划?”爱德华抬起眼睛,直视拉斯洛。
拉斯洛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姿势。“他没有细说,布莱克伍德先生。他只说他最近在帮一个人做事,那个人会给他一笔报酬。我问他是什么事,他笑了笑,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然后他又喝了两杯波本,快到午夜的时候一个人离开了俱乐部。”
爱德华把借据折好放进口袋。他不想在拉斯洛面前表现出任何动摇,但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菲利普在死前那天的下午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而这片迷雾里唯一清晰的事实是:他弟弟在死前仍然在赌,仍然在借,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往悬崖边上走。
“你可以走了。”爱德华对拉斯洛说。
拉斯洛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让爱德华心头一紧的话:“哦对了,布莱克伍德先生——你弟弟昨晚在俱乐部打了一通电话。打给谁我不清楚,但接线员说是新费尔菲尔德老城区的一个号码。也许是和你们家有关的人。”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拉斯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菲利普的那张借据。五千美元。菲利普死后,拉斯洛会拿着这张借据来找布莱克伍德家族讨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菲利普死前打的那通电话,到底是打给谁的。
当天下午,爱德华调出了菲利普房间里的私人物品。在床头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菲利普从来不是记笔记的人,这个本子里只写了寥寥几页,而且字迹极其潦草。其中一页上画着几个名字和箭头,箭头最终都指向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理查德·格雷。
但在那个名字旁边,菲利普用红墨水写了一行小字:不要碰他。他是对的。
爱德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确定菲利普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对的?是关于父亲的选举欺诈,还是关于那些被操纵的选区边界?又或者菲利普在某个时刻意识到了理查德·格雷所做的一切并非单纯的复仇,而是某种奇怪的、扭曲的正义?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然后拨通了格雷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大卫·莫里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格雷先生在吗?”爱德华问。
“他不在办公室。”莫里斯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今天下午出去了,说是去港口区——有个客户约他见面。但他到现在都没回来。我试着给他的旅馆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接。”
爱德华握紧了话筒。“港口区的哪里?”
“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他只说是一个靠近防波堤的地方。”
爱德华的手指变得冰凉。防波堤——菲利普的尸体就是在防波堤尽头的灯塔下被发现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距离菲利普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而现在理查德·格雷也去了同一个地方。
“莫里斯先生,如果你联系上他,请让他立刻给我打电话。”爱德华说,“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挂断电话后,他穿上大衣,拿起车钥匙,开车驶向港口区。新费尔菲尔德的港口在冬天是萧条的,渔船泊在码头上随着浪涌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盐水和锈铁的混合气味。他沿着防波堤一路走到灯塔下,在礁石间的石缝中看到了警方留下的标记线——那是发现菲利普尸体的位置。
潮水正在上涨,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的花岗岩基座,溅起冰冷的白色飞沫。爱德华站在灯塔下的平台上,环视四周。港口在薄暮中显得空荡荡的,远处的货轮像黑色的剪影贴在天际线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注意到灯塔基座的石阶上扔着一个烟蒂。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烟蒂还微微潮湿,不是被海水打湿的,而是被人刚扔掉不久。在这个没有游客的季节,防波堤上很少会有人来。而理查德·格雷不抽烟——至少他在遗嘱宣读会上和旅馆大堂里都没有抽过。但菲利普抽烟,而且是同一个牌子,一种在费尔菲尔德只有两家店铺才有售的英国雪茄。
那么是谁在这里抽了这根烟?是菲利普,在他坠海之前?还是另一个人,在菲利普死后?
爱德华站起身,把烟蒂放进了大衣口袋里。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法医已经说了是酒后失足,没有他杀迹象。但他的直觉在拼命地敲响警钟。菲利普虽然酗酒,却从来不去防波堤。他说过那地方让他想起小时候被父亲罚站的地下室,潮湿、黑暗、看不到尽头。一个害怕防波堤的人,怎么会在午夜独自走到灯塔下?
与此同时,理查德·格雷正站在港口区另一端的一间废弃船坞里。他是被一封匿名信约出来的——信是今天上午送到他律所的,上面只有一行用打字机写的字:“想知道你母亲离开黑林庄园前最后三天发生的事,下午三点到旧港区七号船坞。”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那行字里提到的“最后三天”,是母亲日记里唯一的空白——1941年2月11日到14日,她在日记里什么都没有写。对于那个记录了每一天细节的女人来说,这三天的空白比任何文字都更让他不安。
船坞里弥漫着腐烂木料和海藻的气味。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理查德站在船坞中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反应的站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木屑和沙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理查德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旧帆布外套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被晒得黝黑,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乱七八糟,左手上缺了一根食指。
“你来得挺准时。”那个男人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格雷家的孩子。”
“你是谁?”理查德问。
“我叫雅各布·斯特恩。”男人在离理查德大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从前是黑林庄园的园丁。1941年2月那个冬天的最后三天,我每天都能看到你母亲。她被玛格丽特夫人关在阁楼的储物间里,门窗都被从外面锁上。夫人对外说她偷了首饰跑了,但我知道她一直在那间没有暖气的屋子里,蜷缩在一堆旧毛毯里,冻得嘴唇发紫。”
理查德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但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母亲从未在日记里记录的事情——她被关起来过。在离开庄园之前,她先成了囚犯。
“你是怎么知道的?”理查德的嘴唇翕动,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毁灭性的真相。
“因为是我每天从厨房偷一块面包和一壶热茶,从阁楼的气窗递进去给她。”斯特恩举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第四天——就是她离开的那天——玛格丽特夫人的司机发现了我。他当着我的面用铁门夹断了我的手指。他们说如果再敢说出去,下一次就是整只手。”
理查德看着他那只断指的手。四十年了,那个伤口早已愈合,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形的疤痕。但那个疤痕是证据——证明他所掌握的所有材料,他所搜集的所有罪证,都还远远不够。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不是仅仅驱逐了他的母亲,她在驱逐之前先囚禁了她,不是用监狱,而是用黑林庄园顶楼那间没有暖气的储物间。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斯特恩的声音变得很低,“2月14日晚上,玛格丽特夫人打开了储物间的门,把你母亲拖出来,塞进一辆黑色别克轿车里。开车的是夫人的司机,同车的还有霍顿——那个管家。他把一只装满二十美元的纸袋和一张火车票塞进你母亲的手里。你母亲一直在哭,她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恶语。她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请告诉塞缪尔,我没有偷任何东西。’”
理查德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整个废弃船坞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他听见了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听见了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听见了四十年时空深处一个女人哭泣的回声。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灰色瞳孔里的情绪已经被冻结了。他看着斯特恩,说:“你愿意作证吗?”
斯特恩沉默了很久,他的老眼中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我愿意。但不是现在,不是对警方。我已经老了,孩子,我不在乎坐牢。但我的孙子在布莱克伍德纺织厂工作,如果你能在工厂的事上帮那些女工打赢官司——那么我会在听证会上,把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对着法庭再说一遍。”
这是一个交易。理查德意识到,这个老园丁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他能利用的力量。他不介意被利用,只要目的相同。
“成交。”他说。
当他走出船坞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海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以固定的间隔向黑暗的港口投射出白色的光柱。他沿着防波堤往城区方向走,快到主街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路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爱德华·布莱克伍德。
两个男人在防波堤入口处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寒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支离破碎。
“菲利普死了。”爱德华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理查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法医说是酒后坠海。”爱德华的目光没有从理查德脸上移开,“他坠海的地点就在你刚才出来的那个方向——旧港区七号船坞附近的防波堤。”
“你觉得是我做的。”理查德说。
“我不知道。”爱德华的嘴唇微微发白,“但他死前那天下午,据说去见了拉斯洛。而拉斯洛曾经威胁过你——用砖头砸碎了你的窗户。菲利普欠了拉斯洛的钱,很多钱。他在死前给老城区的一个号码打了一通电话,可能就是你的号码。”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在回忆——昨天下午到晚上他每一分钟的行踪:下午在律所处理纺织厂罢工的文件,傍晚和莫里斯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回旅馆房间里继续整理听证会的材料,直到凌晨一点熄灯。旅馆的前台和莫里斯都可以为他作证。
但他不想把不在场证明像一张门票一样递给爱德华。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然后问:“你是来确认我没有杀你弟弟,还是来希望我承认我杀了你弟弟?”
爱德华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个念头——他希望理查德是凶手吗?如果理查德是凶手,一切都简单了。家族可以报以反击,听证会可以暂停,父亲的名誉可以重新被包装成一个清白的盾牌。但如果理查德没有杀人,那么菲利普的死就是另一道复杂的伤口——可能和拉斯洛有关,可能和菲利普自己的绝望有关,也可能和这个家族无法摆脱的诅咒有关。
“我不知道我来是为什么。”爱德华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我只是找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菲利普的笔记本,翻到那页画着箭头的纸,递给理查德。
理查德接过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一行被红墨水圈起来的字——不要碰他。他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向爱德华。在那短暂的一秒里,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和解,而是一种共同的迷惑——菲利普在死前为什么要写下这行字?在他混乱的、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里,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理查德·格雷是对的?
“这改变不了什么。”理查德把笔记本还给爱德华,“听证会还会举行,工厂的诉讼会继续,信托基金的调查也不会停止。你弟弟的死是一个悲剧,但它不是我的复仇的一部分。”
爱德华接过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我也不期望你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用一种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的声音说:“菲利普的葬礼定在周六。如果你愿意来——以埃莉诺儿子的身份——没有人会阻止你。”
理查德看着爱德华的车尾灯渐渐远去,融入了旧城区的夜色之中。他独自站在防波堤上,任冰冷的海风灌进大衣的领口。灯塔的光柱继续在黑暗的海面上旋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那是她写到新费尔菲尔德这个城市时用的词:“这里什么都很好,只是海水太冷,冷得能让人忘记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站在这片同样的海水面前,忽然明白了菲利普为什么会在死前写下那句话。也许在那个赌徒充满恐惧和歉疚的心里,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个从未被承认的儿子,比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婚生子,活得更加真实。
他转身往旅馆方向走去。今晚还有工作要做——园丁雅各布·斯特恩的证词需要重新整理,听证会的证据链条需要重新编排。玛格丽特不仅是操纵选举的同谋,她还曾在1941年2月将一名怀有身孕的无辜女人非法囚禁在阁楼里达三天之久。这条信息是一枚炸弹,而他要确保在听证会现场,这枚炸弹会炸在最致命的时刻。
回到旅馆房间,他打开台灯,翻开母亲的日记本。在1941年2月14日那一页,他重新看了一遍母亲写下的最后一句话:“火车开了,但我不知道前方的城市叫什么名字。”
四十年后,她的儿子带着答案回到了这里。他知道了她去的城市叫什么名字,也知道了为什么她会去。而现在,他要让所有把她的名字从历史中抹去的人,重新签上自己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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