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下接头
院子很大,水泥地面,四周是几栋灰色的楼房,最高的只有三层。李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铁门在自己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
“新来的?”
李明点点头。
“跟我来。”
保安带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栋楼。楼里很安静,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从001到020,他们停在018号门前。
保安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去吧。”
李明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很小,只有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有铁栏杆,能看到外面的院子。墙上挂着一个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他在床上坐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早就被收走了。他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外界。老婆不知道他在哪儿,女儿还在等他回家。陈年被关在另一个地方,生死不明。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灯,黑暗一点一点把他吞没。
门开了。
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放在桌子上。是一份盒饭,还有一瓶水。
“吃吧。”
李明坐起来,看着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和保安一样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地方?”李明问。
“审查点。”
“我知道是审查点。我是问,这是谁的审查点?”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明看着那份盒饭,没胃口。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吃,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跑不出去。
他打开盒饭,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亮着几盏灯,有几个保安在巡逻。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他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
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陈锐。陈锐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眼睛却睁得很大。
“李明,”陈锐说,“证据在我身上。”
“在哪儿?”
“你来找我。”
陈锐转身走了。李明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陈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李明猛地醒来,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
门开了,还是那个送饭的人。这次他端来的是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吧。”
李明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叫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认识一下。”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说:“老吴。”
“老吴,你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
“三年?”李明说,“就一直在这楼里?”
“对。”
“不闷吗?”
老吴没回答,把饭菜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李明叫住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老吴站住了。
“这里关的都是什么人?”
老吴回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进来的?”
李明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里关的都是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走了。
李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一直在观察。他观察巡逻的规律,观察送饭的时间,观察每个保安的习惯。他发现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院子里的人最少,因为那个时间段是换班时间。
他还发现,这栋楼里不只关着他一个人。隔壁的房间偶尔会传来声音,是有人在咳嗽,或者有人在敲墙。
第四天晚上,他正在吃饭,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
咚。咚。咚。
三声,停顿,再三声。
是摩斯密码。
李明的心跳加快了。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
咚咚咚——停顿——咚咚——停顿——咚咚咚。
那是三个字母:S.O.S。
李明拿起筷子,在墙上敲了三下。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敲了一串更长的信号。
李明听不太懂摩斯密码,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W-H-O-A-R-E-Y-O-U。
你是谁?
他想了想,敲回去:L-I-M-I-N-G。
隔壁又沉默了。然后敲过来一串:W-A-I-T。
等。
李明等了几分钟,然后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有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的心悬起来。那个人被带走了?还是只是例行检查?
第二天送饭的时候,他问老吴:“隔壁住的是谁?”
老吴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隔壁有人?”
“我听见的。”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别多问,对你没好处。”
“他叫什么?”
老吴没回答,放下饭菜就走了。
李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第七天晚上,隔壁又传来敲墙声。
这次是一长串信息,李明勉强听出来几个词:I、KNOW、YOU、TRUST、ME、TOMORROW、NIGHT。
我知道你,相信我,明晚。
李明敲回去:WHO ARE YOU。
隔壁沉默了很久,然后敲过来一个名字。
陈年。
李明愣住了。
陈年就在他隔壁?
他拼命敲墙:你怎么证明是你?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敲过来一段话:你女儿叫李一一,四岁,喜欢看动画片,你老婆在妇幼保健院工作,你爸是纺织厂退休的,你妈心脏不好。陈锐死的时候,穿着灰色运动服,眼睛没闭上。
李明的眼眶湿了。
他敲回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年敲:刘长河骗了我们。他把我关在这儿,对外说我畏罪潜逃。
李明:怎么出去?
陈年敲:等机会。我观察过了,明天晚上有个保安请假,会少一个人。到时候我们同时砸门,把动静闹大,他们开门的时候冲出去。
李明:他们有枪。
陈年敲:我知道。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
他敲回去:好。
第八天晚上,八点整。
李明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用椅子砸门。
咚!咚!咚!
隔壁同时传来砸门声。整个走廊都响起来,像打雷一样。
“干什么!”有人喊。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响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李明冲出去,撞在那个保安身上。保安摔倒,李明跨过他,往走廊另一头跑。
隔壁的门也开了,陈年冲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楼梯跑。
“站住!”后面有人喊,紧接着是枪声。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李明的脸。
他们冲下楼梯,冲进院子。院子里有三个保安,看见他们,立刻围过来。
陈年没有停,直接撞向最前面的那个。两个人摔在一起,扭打起来。李明被另外两个拦住,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门被撞开,几辆警车冲进来,车上跳下来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
“不许动!所有人趴下!”
保安们举着手趴在地上。李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陈年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个人从警车上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是周明远。
“陈年,你他妈的真能折腾。”
陈年看着他,笑了。
“老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儿子托梦给我了。”周明远说,“走吧,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刘长河。”周明远说,“他已经被控制了。”
陈年和李明对视一眼,跟着周明远上了警车。
警车开动,驶出大院。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楼里的灯还亮着,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老周,”陈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刘长河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没想到一件事。”
“什么?”
“他身边的人,有一个是我的人。”
“谁?”
“他的秘书。”周明远说,“从三年前开始,就是我的人了。刘长河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看着陈年。
“包括他把你关在这儿的事。”
陈年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救我们?”
“因为我在等。”周明远说,“等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赵永年还没抓到,我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呢?”
“现在差不多了。”周明远说,“赵永年的位置已经锁定了,就等收网。”
车开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又是周明远的家。
他们上了楼,周明远打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睛红红的。
陈年看见她,愣住了。
“妈?”
陈年的母亲站起来,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小年。”
陈年走过去,抱住她。李明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你怎么来了?”
“周处长派人接我来的。”陈母擦着眼泪,“他说你有危险,让我来见你一面。”
陈年回头看周明远。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年,”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儿子陈锐,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陈年的身体一震。
“他说什么?”
“他说他找到了证据。”周明远说,“真正的证据,不在U盘里,在他身上。”
“在哪儿?”
“他说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周明远说,“你想想,你们父子俩之间,有什么只有你们知道的秘密?”
陈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突然脸色变了。
“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李明追上去。
“我老家。”陈年头也不回,“陈锐小时候,我经常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们父子俩知道。”
他们冲出小区,上了周明远的车。
车开得飞快,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往陈年老家的方向开。
李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
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车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小村庄外面。陈年跳下车,往村里跑。李明和周明远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一片树林里。陈年在一棵老槐树前面停下来,蹲下,开始挖树根下面的土。
挖了很深,他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陈年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
陈年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陈锐写的。
“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个U盘里的东西,是我从张建国的电脑里偷出来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想,万一有用呢。
爸,对不起,我没能给你养老送终。但我没有给你丢脸。
儿子 陈锐”
陈年握着信,手在发抖。
李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U盘,突然想起赵永年说的话。
“真正的证据,在陈锐身上。”
原来如此。
陈锐从张建国的电脑里偷出了证据,藏在了这个只有他和他爸知道的地方。
而张建国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周明远走过来,从陈年手里接过U盘。
“回去吧。”他说,“该结束了。”
三个人走出树林,回到车上。
车刚开出村子,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李明。”电话里的声音让他浑身发冷。
是赵永年。
“你女儿在我手里。”赵永年说,“一个小时之内,把U盘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否则……”
电话里传来李一一的哭声。
“爸爸……”
电话挂了。
李明看着手机,脸色惨白。
“怎么了?”陈年问。
李明抬起头,声音沙哑。
“赵永年抓了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