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亡命天涯

李明抱着女儿转身就跑。

身后的面包车已经开始加速，引擎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喘息。李一一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吓得不敢出声。

“爸爸，我怕。”

“不怕，爸爸在。”李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面包车越来越近，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有枪。

他拐进一条巷子。这是老城区，巷子窄，面包车进不来。他听见身后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下车追过来了。

李明拼命跑。巷子两边是老房子，有些门开着，但他不敢进——谁知道里面住的是谁？他只能一直往前跑，希望能在追上来之前跑出这条巷子。

李一一在他怀里颠簸着，一声不吭。她从小就知道，爸爸跑的时候不能哭，哭了爸爸会分心。

巷子到头了，眼前是一条马路。李明冲出去，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上。骑车的大爷骂了一句，李明已经跑到了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个大型商场，早上刚开门，人不多。李明冲进商场，直接往二楼跑。电梯太慢，他走楼梯。

上了二楼，是女装区。几个导购员正在整理衣服，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抱着孩子冲进来，都愣住了。

李明不管她们，继续往三楼跑。三楼是儿童乐园，有很多游乐设施，还有一家早教中心。这个时候已经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玩了，人比楼下多。

他找了个角落，把女儿放下来，蹲在她面前，喘着粗气。

“一一，听爸爸说。”他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我们现在玩一个游戏。”

李一一的眼睛亮了：“什么游戏？”

“躲猫猫。”李明说，“你藏起来，让爸爸找。但是你不能出声，不能让别人发现你。谁叫你都不能出来，除非爸爸来找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你现在去那个滑梯后面躲着，爸爸数到一百就来找你。”

李一一点点头，小跑着往滑梯那边去了。李明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滑梯后面，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能让女儿跟着他。那些人追的是他，不是她。只要他和女儿分开，女儿就是安全的。

他走到儿童乐园的另一头，躲在一个大型积木堆后面，掏出手机，给陈年打电话。

“喂？”陈年的声音。

“他们又追上来了。”李明压低声音说，“我把女儿藏在商场里，你们快来救她。”

“哪个商场？”

“万达广场，开发区那个。”

“我马上派人过去。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李明从积木堆后面探出头，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楼梯口走出来，正在四处张望。是灰运动服，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李明缩回去，往另一边爬。儿童乐园里孩子多，家长也多，他混在人群里，往电梯方向移动。

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白衬衫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米。

白衬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明，你真能跑。”

李明转身就跑。白衬衫没追，只是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李明跑到安全通道，推开门往下冲。楼梯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下到一楼，他推开门，刚探出头，就看见灰运动服站在门口。

他赶紧缩回去，往地下室跑。地下室是停车场，光线昏暗，车不多。他躲在两辆车之间，大口喘气。

手机震动，是陈年。

“我的人到了，正在找你女儿。你在哪儿？”

“地下室。”

“别动，我让人下去接你。”

挂了电话，李明继续躲着。他听见脚步声，很多人，在停车场里散开。他以为是陈年的人，正要站起来，却看见白衬衫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赶紧趴下，从车底看过去。白衬衫带着三四个人，正在一辆一辆车地搜。

李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慢慢往后爬，爬到另一排车后面，猫着腰往出口移动。

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李明认出那辆车——是陈年的越野车。

他快步跑过去，刚跑到车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陈年的脸。

“上车。”

李明拉开车门跳进去，车立刻启动，冲向出口。

“我女儿呢？”

“找到了，在我另一辆车里，已经送出商场了。”陈年说，“你放心，她很安全。”

李明靠在椅背上，浑身像散架了一样。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年看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刚才给谁打过电话？”

“就给你。”

“除了我呢？”

“没有。”

陈年的眉头皱起来。

“那就奇怪了。”他说，“我的人刚到商场，他们就到了。像是提前知道一样。”

李明的心一沉。

“你怀疑我？”

“我谁都不信。”陈年说，“包括你。”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李明回头看，没有车追上来。

“现在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陈年说，“我儿子把命给了你，我不能让你死。”

车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小区看起来很普通，都是六层楼的板楼，外墙斑驳，绿化也一般。

“这是哪儿？”

“我家。”陈年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会想到你在我这儿。”

李明跟着他上了四楼。陈年打开门，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年，他的妻子，还有陈锐。陈锐穿着警服，笑得很开心。

李明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坐。”陈年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你女儿等会儿送过来。”

李明坐下来，接过水，没喝。

“你儿子……”他开口。

“别提了。”陈年打断他，“我儿子做的事，他愿意。”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说说你的事。那个U盘，到底在哪儿？”

李明犹豫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你还信不过我？”陈年说，“我儿子为了救你死了，我要是他们的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李明想想也是，于是说：“在审计局。”

“审计局？”

“天花板检修口。”李明说，“我第一次藏的那个硬盘是假的，真的U盘我后来换了个地方，藏在办公室天花板的另一块板后面。”

陈年看着他：“你倒是挺会藏。”

“干审计的，习惯了。”

“现在问题是怎么拿出来。”陈年说，“审计局肯定被他们盯着。你一出现，他们就知道了。”

“我可以晚上去。”

“晚上更危险。晚上没人，你进去了就是活靶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陈年说。

李明愣了一下：“你？”

“我是警察，我去比你去安全。”陈年站起来，“你把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去拿。”

李明把位置说了。陈年记在一张纸条上，塞进口袋。

“你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弄。我拿到U盘就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老婆去年走了，就我一个人住。这房子的隔音不太好，但胜在安全。楼下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有陌生人进来他们会报警。”

门关上了。

李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陈锐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他想起昨晚陈锐问他“你U盘呢”，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想起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李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有人在楼下遛狗，有老太太在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李明。”电话里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是白衬衫。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白衬衫说，“你女儿真可爱，又见面了。”

李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女儿现在在我手里。”白衬衫说，“刚才陈年的人把她送到一个安全屋，然后我就把她接走了。安全屋的地址是我让陈年给的，因为我在他的人里有人。”

李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骗我。”

“我不骗你。”白衬衫说，“你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你要不要听她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一一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我要回家……”

然后声音消失了。

“听见了？”白衬衫说，“李明，你跑不掉的。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把真的U盘交出来，我放你们父女俩走。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女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白衬衫说，“我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你带着U盘到开发区那个老地方，就是你来过两次的那栋楼。过期不候。”

电话挂了。

李明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想起陈年走之前说的话——“我谁都不信，包括你。”

现在他明白了。陈年的人里有内鬼。而这个内鬼，把他女儿又送回了虎口。

他该怎么办？

等陈年回来？可陈年回来要多久？万一陈年就是内鬼呢？万一他是故意把自己骗到这儿来，好瓮中捉鳖呢？

李明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下定决心。

他不能等。他必须自己去审计局，拿到U盘，然后用它换回女儿。

他打开门，下了楼。楼下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出小区，打了辆出租车。

“审计局。”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审计局门口。李明下了车，看见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瞌睡。他悄悄绕到后门，用门禁卡刷开了门——他的门禁卡还没被注销。

电梯不能用，目标太大。他走楼梯，爬到八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手在发抖。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门锁被换了。

他的心一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明？”

他猛地回头，看见王海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王海走过来，“你不是被纪委带走了吗？”

李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我回来拿点东西。”

王海看着他，眼神复杂：“门锁换了，昨天刚换的。你的东西都被封存了，要拿的话得找领导批条子。”

“我知道。”李明说，“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王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李明走到他的办公室，打开门，让他进去。

“你快点，我帮你看着。”王海说。

李明感激地点点头，走进办公室。他的工位还是老样子，电脑被搬走了，抽屉上贴着封条。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找到那块他做过记号的天花板。

他搬过椅子，站上去，推开天花板，伸手进去摸。

U盘还在。

他刚把U盘拿下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灰运动服，还有那个年轻人。

“对不起，李明。”王海低下头，不敢看他，“他们找到我家里去了。我老婆孩子在他们手里。”

灰运动服走过来，从李明手里拿过U盘，看了看，笑了。

“这回是真的了吧？”

李明没说话。

“带走。”

两个人架着李明往外走。经过王海身边时，李明看了他一眼。王海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明被塞进一辆车，眼睛又被蒙上黑布。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房间。

白衬衫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U盘，正在电脑上查看。

“嗯，这回对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谢谢你，李明。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我女儿呢？”

“别急。”白衬衫说，“我说话算话，会放你们走的。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得再待一段时间。”白衬衫站起来，走到李明面前，“你手里已经没有牌了，李明。你输了。”

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等等。”李明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白衬衫回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叫张建国。”他说，“省纪委三室主任。”

李明愣住了。

张建国？那不是陈锐说的调查组组长吗？那个他怀疑是内鬼的人？

“你是内鬼？”

“内鬼？”张建国笑了，“李明，你搞错了。不是我是内鬼，而是整个调查组，都是赵市长的人。”

李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陈锐那个傻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卧底。”张建国摇摇头，“他根本不知道，从他进调查组的第一天，我们就知道他是陈年的儿子。我们一直留着他，就是想看看陈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女儿我让人送回家了。我说话算话。”

门关上了。

李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陈锐的脸。

那个年轻人，拼了命救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