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黑色邀请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周知音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阿满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周知音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每次快要滑入梦境的时候,那股皮革混合消毒水的气味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只从沼泽里伸出的手,把她重新拽回清醒的水面。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阿满立刻把拖鞋叼了过来,放在她脚边。周知音弯腰摸了摸阿满的头,手指触碰到它耳后那块特别柔软的皮毛。这只金毛导盲犬陪伴她六年了,是她在盲人按摩店工作时通过残联申请到的。它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情绪,甚至比她自己更早察觉那些恐惧的逼近。

“今天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轻声说。

阿满摇了摇尾巴,扫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盲杖、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以及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只早已停摆的银壳怀表。怀表的表盘上有两道裂纹,是她高烧昏迷时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出来的。她后来再也没有去修,因为停摆的指针永远指着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个时刻。

凌晨四点半,宁州的长途汽车站很安静。周知音带着阿满穿过候车大厅时,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水滴落进深井。售票窗口后面的女人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告诉她往汉中方向的第一班车六点才发。她买了票,在候车椅上坐下。阿满规矩地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你是……周知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左侧两米处传来。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沈拓。那天电话里的北方口音、偏中音的声线、以及说话时微妙的停顿习惯。

“沈先生。”她点了点头,没有转头。

沈拓走到她面前坐下。她听到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时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我猜你会坐最早一班车,所以就提前过来了。”他说,“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了豆浆和包子。”

“谢谢。”周知音没有推辞。她伸出手,准确地接过沈拓递来的纸杯。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恰到好处。

沈拓安静地等她吃完,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变得比电话里更轻,像是担心惊扰什么。“周女士,在去栖云别墅之前,我想先和您沟通一些情况。其他几位参与者,昨天都已经抵达宁州了。”

“他们住在哪里?”

“傅连生住在宁州宾馆。吕允安律师住在亲戚家。至于您兄长——”沈拓停顿了一下,“他本来也要住宾馆,但昨天傍晚他突然说想先去一趟栖云别墅看看。一个人去的。”

周知音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去做什么?”

“不清楚。他只说想在正式走访之前,一个人静一静。毕竟那是他母亲去世的地方。”沈拓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倾向性,但周知音能从他的措辞中感觉到一种刻意的谨慎。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通知去汉中的班车开始检票。周知音站起来,阿满立刻贴身跟上。她伸手握住盲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叩叩声。

“沈先生,”她在走向检票口的路上忽然开口,“你说你反复听了当年的庭审录音。除了那个衣料摩擦声之外,你还听到了什么?”

沈拓沉默了几秒。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很多。”他说,“但我不确定哪些是有意义的。比如,在您描述那两支针管的声音时,旁听席上有人在咳嗽。两次。每次都是在您说到关键细节的时候。我找专业人士分析过,那两声咳嗽的频率和振幅高度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故意发出的,目的是干扰您的陈述。”

周知音的盲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还有。您姐姐王晓玲——不,现在应该叫王明德——她在庭上作证时,情绪非常激动。但我注意到她的证词有一个细节反复出现了三次:她强调母亲的死完全是医生的单方面决定,与家属无关。这种刻意的撇清,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过度辩护。”

“够了。”周知音低声说。

沈拓立刻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走到检票口。司机正在往车底的行李舱里塞包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曦中格外沉重。周知音可以感觉到东方的天际正在变亮,因为晨光落在她右侧脸颊上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忽然问。

沈拓没有马上回答。她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一种犹豫,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在斟酌如何表达。

“我有一个姐姐。”沈拓说,“她比我大三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十七岁那年,医生说她最多还能活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每天都在剧痛中度过,止痛药从一天一支增加到一天四支。最后那几天,她拉着我的手,求我帮她结束这一切。我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经过反复练习的平。

“后来她走了。走的那天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但之后的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当初的拒绝,到底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我自己的恐惧?如果当时我真的帮了她,我算不算一个杀人犯?”

周知音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个案子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社会议题。”沈拓说,“它关乎到一个人在面对至亲痛苦时的选择。关乎到法律和伦理之间的那条灰色地带。我用了十年时间追踪这个案子,采访了几乎所有相关的人。但有一些细节始终无法拼合。直到我听到您当年那段被法庭忽略的证词。”

他转向周知音,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周女士,我知道您一直在怀疑一件事。我也在怀疑。但我们需要证据。”

大巴车的喇叭响了两声。司机催促乘客上车。

周知音轻轻拉了拉阿满的牵引绳,朝车门走去。经过沈拓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在栖云别墅的壁炉后面,左边第三块砖,是可以松动的。”她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然后她登上大巴,留下沈拓一个人站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从宁州到汉中的车程大约四个小时。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引擎的嗡鸣声像一首漫长的催眠曲。周知音坐在靠窗的位置,阿满蜷缩在她脚边。窗外的风景她看不见,但她能通过玻璃上传来的温度变化感知到阳光的移动,能通过车身轻微的颠簸判断路况的好坏,能通过空气里时浓时淡的田野气息推测车辆正经过什么样的地形。

她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那段她只在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往事。

母亲蒋素云的病来得突然。肝硬化腹水,从确诊到病危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父亲周国良在外省打工,大姐王明德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她和兄长周明诚。那年她八岁,周明诚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宁州一家机械厂当学徒。

母亲病倒后,周明诚请了长假在家照顾。他每天给母亲喂药、擦身、换床单。邻居们都说他是个孝子。主治医师傅连生更是尽心尽力,几乎每天都来探视,有时深夜接到电话也会骑自行车赶来。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尽职的医生,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女人,一个因为高烧失明的孩子。这个家庭唯一的悲剧就是命运太不公平。

但周知音知道,正常的表面下隐藏着太多不正常。

母亲病危的那天晚上,傅连生来了。这是正常的。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之前,周明诚先进入了母亲的房间,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周知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听到了那扇门被刻意放轻的关闭声,以及门缝下塞入的布条被拖拽的细微声响——那是周明诚用来隔绝声音的方法,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然后是傅连生来了。他的脚步声稳定而缓慢,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他进入母亲房间后,周知音听到了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液体被吸入针管的声响、以及两个人之间压得极低的对话。她当时高烧未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那些声音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听觉记忆。

最关键的声音是那两支针管。第一支的排气声短促,第二支的排气声拉得很长。期间间隔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她听到了母亲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缓,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缓解。然后是第二支针管。然后母亲的呼吸变成了那种被堵住似的哨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在盲校的图书馆里通过盲文读物了解到冬眠灵的效用,才逐渐拼凑出真相的可能轮廓:第一支是常规镇静剂量,第二支是致死剂量。那二十分钟的间隔,不是医疗行为,而是凶手内心的挣扎,或者说是留给自己的时间,来确认整个计划已经无法回头。

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录音带里那个衣料摩擦声,确实和她记忆中那股皮革气味的主人对得上。然而仅凭一个声音和一个气味,能推翻一桩已经定谳的案件吗?

能吗?

大巴在中午十一点半抵达汉中长途汽车站。周知音牵着阿满下车时,一阵干燥的热风迎面扑来。这里的气温比宁州高了好几度,空气里没有海水的咸味,只有尘土和被太阳烤热的柏油路面散发出的焦味。

沈拓从后面的出租车里走出来——他坐的是下一班直达快车,比她晚到了十分钟。他走到周知音身边,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

“周女士,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吕允安律师说……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栖云别墅,想提前看看场地。但他在门口遇到了周明诚。”

“然后?”

“周明诚当时正从别墅里出来。据吕允安说,他神色非常紧张,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吕允安问他里面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径直开车走了。”

周知音的心跳慢了一拍。

“吕允安说,他试着推了推别墅的门,发现锁住了。但窗户那边有扇百叶窗没关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壁炉被人动过,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砖块。”

沈拓的声音在干燥的风里变得有些发紧。

“周女士,您说的那个壁炉,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周知音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阿满的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握紧了盲杖。

“走吧。”她说,“我们直接去栖云别墅。”

出租车在通往栖云别墅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越接近目的地,空气就越安静。城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蝉鸣、鸟叫、以及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咔嚓声。阿满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呼哧声。

“快到了。”沈拓说,“前面那个坡上去就是。”

周知音点了点头。她不需要看,她已经闻到了。

不是气味——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是空气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密度变化,像是某个地方储存了太多往事,以至于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都比别处更沉重。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收紧,喉咙在发干,阿满也在不安地低声呜咽。

二十年了。

那股皮革混合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余味,正在从前方不远处的栖云别墅里,慢慢地、慢慢地弥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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