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裴府管家

门是被周元卿一脚踹开的。

那扇在修文坊深处紧闭了二十年的朱漆木门,在卯时的晨光中轰然洞开,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门板上的铜钉被震得嗡嗡作响。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大理寺捕快鱼贯而入,刀出鞘,弓上弦,顷刻间便将那座两进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院中鱼池里的红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四散逃窜,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周元卿站在院子里,玄色披风上沾满了清晨的露水。他手里握着一份刚盖上大理寺卿官印的拘捕令,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他身后,裴玄度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手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鹿皮囊,面色沉静如水。刘婉娘站在最后面,幂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里面。

周元卿和裴玄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迈步,朝书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元卿伸手推开了那扇门。晨光从他身后涌进去,把书房里的陈设照得一清二楚——紫檀木椅、青铜烛台、墙上的字画,还有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白发老人。

王本立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安详得像是正在午睡。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刚刚放下了什么东西。

“王本立。”周元卿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大理寺奉令拘捕。你涉嫌二十年前谋杀大理寺主簿郑万仞、裴府护卫契苾何力,以及毒杀洛阳商人裴义芳。跟我们去一趟大理寺。”

王本立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裴玄度快步走上前,伸手探向王本立的颈侧。他的手指在老人的皮肤上停了几息,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他转过身,对周元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晚了。”

那杯茶里的深褐色粉末,已经在王本立的血管里流遍了全身。他的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指甲也是——和二十年前裴义芳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同一种毒,同一种死法,同一个凶手。只不过这一次,凶手和死者是同一个人。

刘婉娘推开挡在门口的捕快,冲进书房。她站在王本立的尸体前面,幂篱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看着那张老迈而安详的面孔,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这个老人养了她十七年,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读书认字,甚至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在床边。但他也是杀她父亲的最大帮凶,是那个在二十年前的夜里,亲手把毒药交给她母亲的人。

她想哭,但眼睛里干涩得像是被火烤过。她想恨,但看着那张死去的脸,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他不能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还没有在我爹墓前磕头。”

裴玄度没有说什么。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只空了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茶杯旁边那封被火烧过边缘的信上。他拿起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递给周元卿。

周元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苏良嗣的绝笔信里提到了一件事——“当年血契四人,三人已死,只剩你我。”血契四个人:刘祎之、裴义芳、郑万仞、王本立。现在四个人全死了。苏良嗣虽然不在血契之中,但他经手了军屯地契的买卖,是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大戏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他在临逃之前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告诉王本立——该磕的头,迟早要磕。

但王本立没有去磕头。他选择了喝茶。

“搜。”周元卿转过身,对院子里的捕快下了命令,“把这座宅子的每一寸地都给我翻一遍。书信、账册、地契、印章,凡是带字的东西,全部带回大理寺。”

捕快们应声而动。他们散开在王本立的宅院里,翻箱倒柜,撬开地板,甚至把院子里那方鱼池的水都舀干了,在池底的淤泥里摸出了几只生了锈的铁匣子。周元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从角落里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堆在院子里——成捆的信件、泛黄的账目、几枚不同年份的官印、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的,沉甸甸的,柄上刻着一个“裴”字。和钱阿旺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裴家祖宅的钥匙。”裴玄度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父亲给了钱老头一把,这一把是王本立自己留的。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去那座宅子一趟,不是去拿东西,而是去检查东西还在不在。”

“检查什么?”

“检查灶台底下的暗格。”裴玄度把钥匙收进怀里,“他知道郑万仞把账册藏在灶台下,但他没有去拿。因为他需要那本账册留在那里——那是他控制所有参与者的把柄。只要账册还在,苏良嗣就不敢翻脸,我父亲就不敢自首,所有在军屯地契交易里分过一杯羹的人,都得听他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账册?”

“因为他怕。”说话的是刘婉娘。她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从王本立书案抽屉里找到的信件,“账册不是唯一的证据。郑万仞在写账册的同时,还写了一封信,把账册的内容和血契的经过全部写了下来,寄给了他在江南老家的弟弟。郑万仞在信里说,如果他死了,这封信就是遗书。王本立知道这件事,但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弟弟的下落。所以他不敢毁掉账册——他怕有朝一日郑万仞的弟弟拿着那封信出现在洛阳,账册就是他唯一的谈判筹码。”

她把手里的信递给周元卿。那是郑万仞亲笔写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内容和刘婉娘说的一模一样——郑万仞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真相都写了下来,寄往了江南。信的最后一句是:“若弟见此信,兄已不在人世。不必为我报仇,只需将此信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道,凤阁侍郎刘祎之,不是死于拒捍制使,而是死于不肯同流合污。”

周元卿把信折好,放入袖中。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王本立养了十七年的那个养女,此刻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握着她父亲留下的那枚私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刘娘子,”周元卿走到她面前,“王本立已经死了。这个案子接下来怎么走,你有什么想法?”

刘婉娘抬起头,那双黑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坚定的光芒,像是被磨了二十年终于开了刃的刀。

“第一件事,”她说,“我要去验尸房,亲眼看一看郑万仞和我父亲的护卫契苾何力的遗骨。他们是替我父亲死的人,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躺在冷冰冰的木案上。”

“第二件事,”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刻有“祎之凤阁”的铜印,放在周元卿手心里,“这枚印,请你转呈陛下。告诉她,刘祎之的女儿不求翻案,只求一件事——把我父亲的遗疏底稿还给他。不是还给我,是还到他的墓里。他生前写下的最后一个字,应该陪着他。”

周元卿握着那枚铜印,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这个站在石榴树下的年轻女子。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她长得不像她父亲——刘祎之的画像在大理寺旧档里有一幅,画上的男人浓眉阔面,一脸刚毅。而她眉眼极淡,像是用细笔在宣纸上轻轻描出来的。但她说话的神情,却有一种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执拗。

“第三件事。”刘婉娘转过头,看向裴玄度,“你答应过我,要让他活着站在我父亲墓前。现在他死了,但他还欠我父亲三个响头。死人也得磕。”

裴玄度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为复杂的笑意。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敬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元卿。

“周司直,拘捕令上写的是拘捕王本立本人。现在人死了,你怎么交差?”

“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周元卿把拘捕令收回袖中,“罪人畏罪自尽,于法有据。验尸、录供、归档——大理寺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会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周元卿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搜出来的信件和账册上,“王本立不是主谋。他只是个经手人。真正的主谋在苏良嗣背后,在军屯地契交易的更高层。那笔五十万贯的买卖,光凭王本立一个肃州刺史和裴义芳一个商人,吃不下来。一定还有更大的人物在幕后坐庄。而那个人现在还在洛阳城里,说不定就在尚书省的某间官廨里,等着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他的话让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捕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周元卿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子还远没有结束。王本立的死,不是结局,只是一个新的起点。苏良嗣跑了,但他的替身被烧死在相府里。王本立死了,但他在临死之前没有说出那个幕后之人的名字。那条线还在,只不过藏得更深了。

“先从这些信开始查。”裴玄度蹲下身,从院子地上那堆信件里随手拿起一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周司直,”他把信递给周元卿,“你看看这个。”

周元卿接过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粗犷潦草,和他在恐吓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也不是写给裴玄度的,而是写给王本立的。写信人的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

“裴义芳。”

周元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裴义芳?那个二十年前被王本立毒死的裴义芳?这封信的纸张虽然已经泛黄,但墨迹的颜色和纸质的老化程度却和那些二十年前的信件有明显的差异。他把信凑到鼻尖闻了闻,墨香还在。这不是二十年前的信。这是近几年写的。

“有人一直在以我父亲的名义和王本立通信。”裴玄度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人知道我父亲已经死了,也知道王本立不敢戳穿这个谎言——因为只要王本立承认自己毒死了裴义芳,就等于承认了所有的罪行。所以写信的人利用了这一点,用我父亲的名义从王本立手里要了很多东西。”

“要了什么?”

裴玄度把信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清单。清单上列着十几项内容——地契、账册副本、旧年书信、甚至还有一枚裴氏祖宅的房契。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最早的是五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

“这个人,”裴玄度慢慢地说,“在用我父亲的名义,一点一点地把证据从王本立手里抠出来。他知道王本立做贼心虚,不敢拒绝。他知道得比我们多,行动比我们早。他到底是谁?”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风吹过石榴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刘婉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三个月前。那个时间点,恰好是裴玄度从西域启程返回洛阳的时间。也就是说,那个以裴义芳名义写信的人,在裴玄度动身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他知道裴玄度会回来,他在为裴玄度的归来铺路。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友是敌?

“钱阿旺。”裴玄度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三个月前,有人来找过钱阿旺的父亲钱老头,要买他手里的地契。钱老头不肯,没过多久就死了——死因是心悸。现在回头想,那个找上门的人,很可能就是假借我父亲名义的人。他知道灶台底下有暗格,但他不知道暗格的具体位置,所以想从钱老头嘴里套话。”

周元卿立刻转身对阿福说:“马上去把那个验尸的仵作给我叫来——就是验钱老头尸体的那个。”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门去。但没过多久他又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周司直,不好了。”他喘着粗气说,“那个仵作……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也是心悸。”

满院皆惊。周元卿和裴玄度同时看向对方,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同一种表情——猎人在追踪猎物的时候,忽然发现猎物的脚印比自己大了三倍。

“这不是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裴玄度沉声说,“这是在动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奶酪。那个人在朝中有眼线,有杀手,有能力在半个洛阳城里布下暗桩。钱老头、仵作、甚至苏良嗣的死,都跟这个人有关。他把所有可能暴露证据的人一个一个地除掉,就是为了不让那本账册上面的某个名字被查出来。”

“账册上最高的名字是谁?”刘婉娘问。

周元卿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袖中那本起了毛边的账册。账册上最高的名字,不是王本立,不是苏良嗣,也不是裴义芳。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在郑万仞题记的下方,还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那个名字的所有者,如今正坐在尚书省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手握天下钱粮。

账册从他袖口露出了一角,晨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映得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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