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王本立现身

当天傍晚,修文坊深处那座两进小院里,灯火亮得比平时都早。

王本立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的眼睛盯着墙角那座青铜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烛,火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把墙上那幅“凤阁鸾台”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右手搁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在他身后,那个头戴黑纱幂篱的女人正跪坐在一张矮几旁,手里拿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磨着墨。她叫阿芜,名义上是王本立的外甥女,实际上在修文坊住了六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她磨墨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墨汁在砚台上洇开,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

“苏相那边怎么说?”王本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回话说,让您稍安勿躁。”阿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账簿已经在找了。苏相爷的人翻遍了裴氏旧宅的地面,什么都没找到。他怀疑裴玄度已经把东西拿走了。”

“不可能。”王本立摇了摇头,手指停止了敲打,“如果裴玄度已经拿到了账簿,他就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后院里挖白骨。他挖白骨是为了引我出来——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人是我杀的,但他要的不止是人命。他要的是那本账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二十年前他爹都不敢跟我翻脸,如今他倒敢了。看来西域的风沙,确实能把人的胆子吹大。”

阿芜放下墨锭,抬起头来。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她的眉眼生得极淡,像是用细笔在宣纸上轻轻描出来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义父,”她轻声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说。”

“当年刘祎之死的时候,您在场吗?”

王本立的手忽然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在。”他说,“我宣完敕令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他被赐死在家中。我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那郑万仞呢?”

这一次,王本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方石砌的鱼池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几尾红鲤无声地游动着,偶尔吐出一串气泡。他的背影落在阿芜的眼里,忽然显得佝偻了许多,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的老竹。

“郑万仞,”他终于说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个蠢人。他本可以活得好好的,只要他闭嘴。但他偏不。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刘祎之的遗孀,说手里有证据,能证明刘祎之是被冤枉的。那封信还没送出洛阳城,就被我的人截下来了。”

“所以您杀了他。”

“我没有亲手杀他。”王本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只是派人把他带到了裴家。后面的事,是裴义芳做的。”

阿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磨着。墨汁在砚台上蔓延开来,像是夜色在纸面上缓缓铺展。

“裴义芳是怎么死的?”她问。

王本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阿芜看见了。

“绞肠痧。”他说。

“我不信。”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王本立的胸口。他盯着阿芜,眼睛里的冷光越来越盛,但他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能动的人。

阿芜,原名刘婉娘。刘祎之的女儿。

二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春天,刘祎之被赐死的时候,刘婉娘只有三岁。她的母亲在刘祎之死后第三天便悬梁自尽,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按照朝廷的规矩,罪臣之女本该被没入掖庭为奴,但王本立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暗中把这个女婴从官府手里接了出来,交给修文坊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妪抚养。六年前老妪去世,他便将阿芜接到自己身边,对外称是远房外甥女。

他从未告诉过她真相。但他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义父,”阿芜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您养了我十七年,我感激您。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爹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王本立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刘祎之跪在正堂前,面朝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绯官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宣读完赐死的敕令之后,刘祎之没有哭,没有喊冤,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本立,你回去告诉天后,臣的命,她拿走就是。但凤阁鸾台的规矩,她拿不走。”

这句话,王本立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没有把它写进奏疏里,也没有告诉苏良嗣,更没有告诉武则天。他只是把它埋在了心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起,一埋就是二十年。

“他说……”王本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认命。”

阿芜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仆人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王本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账簿在灶台下。裴已派人去取。”

王本立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咯咯作响。他转头看了一眼阿芜,然后对老仆人说:“备轿。去苏相府。立刻。”

老仆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门去。王本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披在身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阿芜,”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今天晚上我回不来,你把墙上的那幅字烧了。烧干净,一点都不要剩。”

阿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烛台上的三根蜡烛被穿堂风吹灭了一根,只剩两根还在烧,火焰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她放下墨锭,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幅“凤阁鸾台”的字前面。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那方朱红的私印。印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依然能辨认出来,那不是王本立的印。

那是她父亲的印。

刘祎之的私印。

她的手指在印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修文坊的街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与此同时,裴氏旧宅的方向,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正在黑暗中移动。

提着灯笼的人是陈三。他已经吓破了胆,但裴玄度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半夜来宅子里“找一样东西”。他本来不想来的,但那锭银子实在太沉了,沉到让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按照裴玄度画的图纸,摸进了旧宅后院那个塌了一半的厨房。厨房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灶台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陈三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蹲下身,用一根铁棍撬开灶台底部的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陈三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封面上用朱笔写着四个字:“河西军屯”。

他把账册揣进怀里,吹灭灯笼,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其中一双眼睛的主人,是大理寺的暗探。另一双眼睛的主人,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无声无息地从墙头上翻下来。

暗探看见那把短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闷响。

陈三倒在地上,怀里的账册滚落出来,落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油布散开了,纸页被雨水浸湿,朱笔写的字迹开始洇开,像是渗出血来。

那只手伸过来,捡起了账册。

暗探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个黑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转过头,朝暗探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暗探认出了那张脸。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然后一道刀光划过,暗探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他张开嘴想喊,但只有气泡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温热的血。他倒在地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本账册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捡起来,塞进了黑衣人的怀中。

黑衣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陈三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暗探的尸体,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更深了。

洛水依然静静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第二天清晨,南市的早市刚刚开张,望月楼的伙计打开店门,准备到井边打水。他走到井口,低头一看,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井水里浮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穿着一件皂色的差役服饰。背上用刀尖刻了四个字——

“多管闲事。”

死者是大理寺的暗探。而陈三的尸体,在裴氏旧宅后门外被发现,胸口插着他自己的铁棍,手法粗糙,像是仓促之间伪造的现场。

周元卿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差役们用竹竿和绳索把尸体从井里拖上来。清晨的阳光照在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上,暗探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恐惧。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亲手安插在裴氏旧宅外面的暗探。

周元卿转过身,看着井边围观的百姓们一张张惊惶不定的面孔。他忽然想起了王本立那句话——“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现在,暗探死了。陈三死了。账册不见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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