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裴氏旧事

次日清晨,周元卿带着那枚铁环去了南市。

洛阳南市是天下商贾的汇聚之地,东西两坊各占一条街,东坊卖的是丝绸、瓷器、茶叶,西坊则是胡商的地盘,龟兹的葡萄酒、波斯的银器、大食的香料,琳琅满目地堆在临街的铺子里。周元卿穿过拥挤的人流,找到了一家挂着“康记珠宝”招牌的小店。店主人姓康,是个祖上从中亚迁来的胡商后裔,在洛阳已经住了三代,说得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

康掌柜接过铁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了内圈的刻痕,然后放下放大镜,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东西不常见,”他说,“不是中土的玩意儿。你看这铁环内侧的刻痕——这不是刻上去的,是铸上去的。而且用的不是汉字,是粟特文。”

“粟特文?”周元卿眉头一皱。

“对,昭武九姓用的那种文字。但仔细看又不是纯正的粟特文,是变体。”康掌柜用手指点着铁环内侧的几个符号,“这几个符号的意思,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是‘血契’。”

周元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血契是什么?”

康掌柜把铁环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这是一种西域商帮内部用的信物。两个人或者两家人之间立下誓约,各执一枚铁环,铁环内侧铸有约定的符文。一旦戴上,除非履约,否则不能取下。如果一方背弃誓约,另一方有权……取他的命。”

周元卿沉默了很久。他把铁环重新包好收入袖中,又问了一句:“康掌柜,你在洛阳的胡商圈子里,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裴玄度的人?”

康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周司直,你是不是在查永宁坊那个案子?”

周元卿没有否认。

“裴玄度这个人,”康掌柜慢慢地说,“在西域的胡商中间很有名。不是因为他的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十年前独自从疏勒穿越了‘黑沙海’到达龟兹的汉人。”

“黑沙海?”

“塔克拉玛干。”康掌柜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那片沙漠,连我们这些祖辈走丝路的人都不敢独自穿越。但裴玄度做到了。没有人知道他那趟路上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从那以后,整个人就变了。有人说他在沙漠里遇到了什么东西,有人说他跟魔鬼做了交易。总之,从那时候起,他在西域就有了一个外号——‘鬼商’。”

鬼商。做生意的人,一旦被人跟“鬼”字沾上边,要么是手段通天,要么是命够硬。而裴玄度,显然是两种都占了。

周元卿走出康记珠宝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南市的人流越来越密,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骆驼的铃铛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他站在街边,看着这熙攘繁华的景象,心里却越来越冷。

如果康掌柜没有认错,那枚铁环代表的是一场血契。订立血契的两个人,一个是死在裴家后院的无名壮汉,另一个是谁?是裴玄度?还是裴玄度的父亲裴义芳?又或者是那个远在修文坊深处的王本立?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槐花巷,王本立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现在他隐约懂了。王本立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继续挖下去,因为埋在裴氏旧宅地下的,远不止两具白骨。

还有一纸血契。

周元卿决定去找裴玄度。

裴玄度住在南市附近的归义坊,包下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整座院子都被他租了下来。周元卿到的时候,店伙计说裴爷正在后院喝茶。他穿过走廊,走进后院,看见裴玄度独自坐在一方石桌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杯,正在看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株石榴树出神。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裴公好雅兴。”周元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玄度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伸手给他也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深褐色的,不是洛阳人常喝的绿茶,而是某种粗糙的边茶,喝进嘴里有一股浓烈的苦涩。

“在西域待久了,喝不惯中原的茶了。”裴玄度说,“这茶是从吐蕃那边贩来的,苦是苦了点,但提神。”

周元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那枚铁环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裴公认识这个东西吗?”

裴玄度看着那枚铁环,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像是在喝一碗寻常的水。

“认识。”他说,语气淡淡的,“这是西域的铁契环。立约的双方各执一枚,违约者死。”

“第二具白骨的手指上,戴着这样一枚铁环。”

裴玄度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越过周元卿,落在远处石榴树上的那些红花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裴公,”周元卿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那具白骨怀里抱着刘祎之的玉佩,手上戴着西域血契的铁环。他死在你家后院里,跟郑万仞埋在一起。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说,等到大理寺正式开堂审理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裴玄度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动,一片花瓣被吹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正好落在铁环旁边,红得像一滴血。

“那个人,”裴玄度终于开口了,“我认识。”

周元卿屏住了呼吸。

“他叫契苾何力。”

“契苾何力?”周元卿皱起了眉头,“这是个铁勒人的名字。”

“对。他是突厥降部的后代,祖上在太宗皇帝时归顺了大唐,改姓了契苾。”裴玄度说,目光依然没有从石榴花上移开,“他是我父亲当年的贴身护卫。我小时候,就是他教我骑马射箭的。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右肩胛骨上有一道旧伤——那是替我父亲挡箭留下的。”

周元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裴玄度描述的体貌特征,与崔慎之在验尸时记录的第二具白骨的骨骼特征完全吻合。

“二十年前,”裴玄度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我父亲在临终之前,把契苾何力叫到了床前。那天晚上我守在门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到最后,我父亲说了一句‘护好刘家’。第二天一早,我父亲就断了气。当天下午,契苾何力就离开了洛阳,从此再无音讯。我以为他回了草原。”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落在周元卿的脸上。

“直到那天,工人在后院里挖出了他的骨头。”

周元卿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如果裴玄度说的是真的,那么契苾何力在二十年前离开洛阳之后,其实并没有走远。他留在了洛阳,甚至就待在裴氏旧宅附近,然后被人杀死了,埋在裴家的后院里。而他临死前拼死护在怀里的,是一块刻着刘祎之名字的玉佩。裴义芳临终前说的那句“护好刘家”,他护的到底是什么?是那块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父亲临终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周元卿问。

裴玄度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苦茶喝尽,然后把杯底对着周元卿亮了亮,像是在说——话已至此,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周元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他站起来,把铁环重新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的时候,裴玄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司直,”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为什么会暴病而死?”

周元卿回过头,看着裴玄度。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裴玄度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父亲身体向来很好,”裴玄度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死之前三天,还在后院练了一套枪法。然后忽然有一天,他捂着肚子倒下了,不到六个时辰就咽了气。请来的郎中说他是中了‘绞肠痧’,但给他灌下去的药,全都从嘴里溢了出来。他的嘴唇是青黑色的,指甲也是。”

“你是说……”

“我没说。”裴玄度打断他,微微一笑,“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些你已经知道的事。”

周元卿站在原地,看着裴玄度的笑容,忽然觉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下头,藏着一座深不见底的井。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在谈及父亲被毒杀时,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微笑。

从归义坊出来,周元卿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裴义芳死于中毒,契苾何力死于灭口,郑万仞死于“畏罪潜逃”。三个人,三种死法,但都和同一个人有关——刘祎之。

而那个被赐死的凤阁侍郎,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辩白过一句。

他沿着洛水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线索。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洛阳城东南角的文庙附近。文庙旁边有一家旧书铺,铺子里堆满了从各个世家流散出来的旧书和字画。周元卿办案时偶尔会来这里翻找旧档,跟铺主算是半个熟人。

铺主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袱。“周司直,你来得正好。昨儿有人送来一批旧书,说是从东城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里头夹着一本手抄册子,上头有刘祎之的签名。我正想找你问问,这东西值不值钱。”

周元卿接过那本手抄册子,心跳猛地加快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论语》,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保存得相当完好。翻开封面,扉页上赫然题着一行字:“祎之恭录,垂拱元年孟春。”

垂拱元年。那是刘祎之担任凤阁侍郎之前两年,也是他被赐死的前两年。

周元卿把那本《论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部分页面都是工工整整的抄写,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那一页的纸张比前面都厚——是两张纸被粘在了一起。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用小刀小心地把两张纸裁开。在两张纸的夹层里,露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祎之夫子见字如晤。凤阁之事,已有确证。王刺史与裴义芳暗通款曲,借肃州军屯之名,私吞河西地契价值五十万贯。证据已交契苾何力保管。弟子万仞顿首。”

周元卿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郑万仞写给刘祎之的。郑万仞在查的,不是刘祎之的罪,而是王本立和裴义芳的罪。他们私吞河西军屯地契,涉及金额高达五十万贯——这个数字,足够买下半个洛阳城。刘祎之掌握了这个证据,然后他被赐死了。郑万仞带着证据去找契苾何力,然后他被灭口了。契苾何力把证据藏了二十年,然后他也被杀了。

最后裴玄度回来了。

周元卿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他站在旧书铺的门口,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忽然觉得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下面,每一张都可能藏着秘密。

距离裴玄度说的“还有十三天”,还剩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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