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倒戈

城南十里铺是个早就荒了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外加一座被野草吞了一半的旧马厩。贞观年间这里曾是洛阳通往南阳的官道要冲,车马不绝,人声鼎沸。后来官道改了线,十里铺便像一枚被河水抛弃的卵石,搁浅在荒野里,渐渐被荒草和黄尘埋没了。洛阳城里的人大多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车夫偶尔提起,说那里夜里不太平,能不去就别去。

周元卿站在十里铺的废墟前面,天还没亮。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乱糟糟地戳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袖子里揣着那本从刘婉娘手里接过来的账册。账册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但里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本打算今天一早就把账册呈给大理寺卿,启动正式的审理程序。但昨天晚上在门口发现的那根带血的桃木簪,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他母亲姓周柳氏,今年六十三岁,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年轻时在老家守寡,靠给人浆洗衣裳把他拉扯大。他考中明经科入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接到洛阳来。他记得那天母亲第一次走进洛阳城门,仰头看着定鼎门的城楼,眼睛里全是孩子一样的光。她拉着他的手说:“元卿,娘这辈子值了。”

现在那根桃木簪就躺在他怀里的内袋中,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刺骨。簪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黑紫色的斑点,但那股铁锈般的气味却一直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账簿换人”——纸条上的四个字像是用烙铁烙在他脑子里的,每想一次就烫一次。对方给了三天。今天就是第一天。他不知道母亲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甚至不知道绑走她的人究竟是谁。但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把账册交出去,韩小石就白死了,陈三就白死了,郑万仞和契苾何力在裴家后院里埋了二十年,就白埋了。

可是如果不交,母亲怎么办?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黎明前的荒野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地上抓挠。一只夜宿的乌鸦从破屋顶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周司直来得好早。”

声音从背后传来。周元卿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看到的不是绑匪,而是一个穿着玄色外袍的男人,正从薄雾中缓缓走来。来人腰背挺拔,步伐沉稳,肩头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裴玄度。

“裴公?”周元卿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你一样的理由。”裴玄度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给周元卿。

周元卿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交出账簿,否则阿芜的命就到头了。”

字迹潦草粗犷,和周元卿收到的那封恐吓信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周元卿抬起头,看着裴玄度的脸。那张古铜色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元卿注意到,裴玄度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阿芜是谁?”周元卿问。

“刘祎之的女儿。”裴玄度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她三岁的时候,王本立把她从官府手里接出来,藏在修文坊养大。六年前她养母死后,王本立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对外称是外甥女。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搜集她父亲留下的证据。郑万仞那本账册,就是她从裴家旧宅的灶台下找到的。”

周元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文庙后巷那个月色斑驳的深夜,想起那个头戴黑纱幂篱的女人摘下纱帘后苍白清秀的面孔,想起她问他“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升官还是为了别的”。当时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历史遗忘了的孤女,现在他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周元卿问。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东方天际线上涌起的朝霞。霞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让他眉骨上的刀疤显得更深了几分。

“我父亲欠了她父亲的命。”他终于说,“我走西域之前,在她父亲的墓前立过誓——有朝一日,必还刘家一个公道。”

“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兑现誓言?”

“不止。”裴玄度转过头,看着周元卿,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我回来,也是为了拿回我父亲的东西。不是祖宅,不是地契,而是他临死之前写给我的一封信。那封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刘祎之最需要帮手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两个人站在十里铺的废墟前面,沉默了很久。天边的朝霞越来越亮,把荒野上的枯草染成了一片金红。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来远处洛河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周元卿先开口了。

“裴公,你和我收到的恐吓信,字迹一样。也就是说,绑走我母亲和绑走刘婉娘的是同一个人。”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在裴玄度面前展开,“这本账册现在在我手里。对方要的是它。但账册只有一本,我们两个人手里却有两个人质要救。你觉得,他会同时放了她们吗?”

“不会。”裴玄度的回答干脆利落,“他会先拿到账册,再杀掉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母亲和阿芜。”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在他动手之前,先找到他。”

周元卿点了点头。他把账册重新收入怀中,蹲下身,在地上用匕首画了一个简略的洛阳城图。他指着城南的位置说:“十里铺是接头地点,但对方不可能把人质藏在这里。这里四面荒野,没有任何隐蔽之处。人质一定还在城里。你母亲和……”他顿了顿,似乎想说“刘婉娘”,但最终还是用了裴玄度的称呼,“……和阿芜,是在同一天晚上被绑走的。这说明对方至少有三到四个人,分头行动,同时对你我和裴公下手。”

“不止。”裴玄度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草图,“能同时知道阿芜的真实身份和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这个人对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如指掌。他知道刘祎之有一个女儿活在人世,知道阿芜藏在王本立身边,也知道我这次回洛阳的目的是什么。这意味着,他要么是王本立的人,要么就是……”

他停了下来。周元卿接过他的话头,说出了那个名字。

“王本立本人。”

朝霞已经散尽了,天色变成了淡青色的灰白,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现出来。荒野上开始有了零零星星的人影——赶早出城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过,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的脆响。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洛阳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周元卿和裴玄度同时站起身来,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策马狂奔而至,到了废墟前面翻身下马,差点摔了个趔趄。

是阿福,崔慎之的徒弟。

“周司直!”阿福气喘吁吁地喊道,“崔师父让我来找您……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苏相爷的府邸……昨天晚上走水了!”

周元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住阿福的肩膀:“烧了多久?苏相爷人呢?”

“烧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扑灭。”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把整座正堂都烧塌了。苏相爷他……他……”

“他怎么了?”

“尸体在书房里找到了,已经烧得不成样子。”阿福哆嗦着说,“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去了,崔师父也去了。他让我来找您,说让您赶紧回去。”

周元卿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苏良嗣死了?那个三天前还在清音茶舍里跟他喝茶、把尚书省通行令牌交到他手里的老人,就这么死了?那场火烧得太巧了——偏偏是在苏良嗣把令牌交给他之后,偏偏是在他查出账册上那些名字的节骨眼上。

“回城。”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裴玄度。

裴玄度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马旁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深沉。他翻身上马,对周元卿说了一句话。

“周司直,火不是意外。”

“我知道。”

“而且我敢断定,苏相爷的尸体上,少了一样东西。”

周元卿勒住马,回过头:“什么东西?”

“金牙。”裴玄度说,声音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苏良嗣的门牙,二十年前在尚书省的宴会上磕掉了一颗,后来镶了一颗金牙。洛阳城里见过他的人都知道。”

周元卿没有问裴玄度是怎么知道这个细节的。他只是把马鞭往空中一甩,策马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洛阳城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城门刚刚打开,进城的农夫和商贩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里已经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死。

半个时辰后,周元卿站在苏良嗣府邸的废墟前面,看着崔慎之掀开盖在焦尸上的白布。尸体确实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碳化,四肢蜷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但周元卿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可怕的烧伤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尸体的口腔。

焦尸的嘴里是空的。

没有金牙。

他蹲下身,用袖子裹住手指,仔细检查了焦尸的口腔内部。上下颌骨完好,没有拔牙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金属残留。这颗嘴里的牙齿,要么在火起之前就已经不在尸体的嘴里了,要么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苏良嗣。

裴玄度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站起来,看向围观的众人,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在修文坊王本立家磨墨的女人,刘婉娘。

她还活着。

她的幂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静静地看着那座被烧成废墟的相府。然后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周元卿追了两步,但又停了下来。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她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切——两具白骨、一本账册、一封信、一场大火——都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而水面之下,那座真正的冰山,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修文坊深处,王本立的书房里,那幅“凤阁鸾台”的字被人从墙上取了下来,卷成筒状,放在供桌上。书房的门紧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王本立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装着半瓶深褐色的粉末。

那是二十年前,裴义芳死之前喝下的同一种毒。

他的手指在瓷瓶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骨灰。窗外,洛阳城在晨光中苏醒过来,街市上重新响起了叫卖声、马蹄声和孩童的嬉笑声。这座神都依然是那座热闹非凡的神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王本立知道,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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