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跨国资本的陷阱

列车在韦斯特利亚联邦境内的第一个大型货运站停了下来。利奥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的不再是荒凉的小站台,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现代化货场。高架照明灯把整个站场照得像白昼,集装箱吊车在轨道上方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液压声。海关的绿制服人员在站台上走动,手里拿着扫码枪和写字板。

这里不是布雷滕费尔德。这里是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利奥在车厢里蜷缩了将近七个小时,双腿已经麻木得像两根木头。他听到站台上传来韦斯特利亚语和另一种语言的广播,语速很快,他只能听懂几个词。他把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门缝外,两个海关人员正朝他所在的车厢走过来。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夹在写字板上的清单,正在逐节核对车厢编号。

利奥的心脏开始加速。

他不能在这里被发现。韦斯特利亚联邦虽然是独立司法区,但它的海关系统里一定有奥斯特威亚共享的黑名单数据。如果他被扫描了护照,哪怕只是被登记了一个名字,奥斯特威亚那边就会在十五分钟内收到通知。

他摸到车厢后部的另一个门。那个门通向列车的另一侧,那一侧没有站台,只有铁轨和碎石路基。利奥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和湿石头的味道。

两个海关人员已经走到了前一节车厢。利奥深吸一口气,从门缝里挤出去,双脚落在碎石路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弯着腰沿着列车的背侧快速移动。车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形。走到列车尾部的时候,他翻过一道矮栅栏,落在货场边缘的杂草丛里。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货场的出口走去。

出口处有一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海关职员。利奥把工装夹克的领子竖起来,脚步不紧不慢,朝职员点了点头,像一个刚下夜班的铁路工人。职员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就这样走出了货场。

货场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公路,路牌上写着韦斯特利亚联邦的文字。利奥站在路边,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空气里没有工业区的铁锈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松脂香气的冷空气。

但自由的空气还没吸够三口,他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和他在布雷滕费尔德站台上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熄火,没开灯,挡风玻璃后面有微弱的手机屏幕光。

利奥的血一瞬间凉了。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二十步,黑色轿车的引擎发动了。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电机转动声——那是一辆电动轿车,起步几乎没有声音。

利奥加快脚步。轿车缓缓跟上来。

他拐进一条小巷。轿车停在巷口,没有进来。利奥从另一头跑出去,穿过一条街,又拐进另一条巷子。他跑了大概五分钟,弯着腰喘气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轿车不见了。

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甩掉了。那辆车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条在水下游动的鲨鱼。

利奥找到一家开门很早的面包店,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按键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八点二十三分。离晚上十点还有十三个多小时,但他必须联系艾拉。他必须告诉她,有人在韦斯特利亚这边等他。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拨了艾拉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利奥盯着屏幕。艾拉的备用机应该在每天晚上十点开机,现在才早上。但忙音意味着电话是通着的——只是没有人接。

或者是有人在占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面包店的橱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旧工装夹克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两道深色的阴影。他看起来像一个流浪汉,或者一个逃犯。

他确实是后者。

利奥决定先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他用口袋里剩下的现金在一家不查身份证的小旅馆里开了个房间。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有一道消防梯可以随时翻下去。

他锁上门,把U盘从胸口解下来,放在床上。

数据还在。他验证过了。民生基金的每一笔非法转账、每一份伪造合同、每一封财政部长办公室的备忘录,都安静地躺在那一小块塑料和硅片里,像一座被压缩进琥珀的火山。

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他被盯上了。不是被奥斯特威亚的国内安全部门,而是被一群能够在韦斯特利亚联邦自由行动的人——一群跨境的追猎者。这让他想起海因说过的一句话。海因说,一部分敏感账户被金融监管局标记为敏感级别。金融监管局不是警察,不是情报部门。它是银行系统的一部分。

而这些追猎他的人,很可能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他们属于资本。那四十二亿克朗的受益者们,不会坐等他把数据交给韦斯特利亚的司法机关。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雇佣不受引渡条约约束的私人安保公司,利用商业情报网络追踪他的行踪,甚至直接买通这边的人。

政府的追杀有程序,有法律,有可以被舆论阻止的边界。但资本的追杀没有。

利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龟裂的漆皮。

然后他想起了艾拉说过的话。

她说,韦斯特利亚联邦有专门处理跨国金融犯罪的法庭。她说,把数据交给他们,才能真正启动调查。

但她也说,你要找到对的人。

对的人。不是随便一个警察,不是海关窗口后面的职员,不是街上巡逻的巡警。而是一个有权限、有专业知识、同时没有被人买通的独立检察官。

利奥从床上坐起来。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但他连这个城市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当地的电话黄页。这种东西在奥斯特威亚早就被数字搜索取代了,但在这个韦斯特利亚的小城里居然还有人在印。利奥翻到政府机构那一栏,用手指一行行地划过页面。

联邦反金融犯罪调查局。地址:莫尔加滕大街十四号。

他盯着那个地址,把它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窗帘是薄薄的一层化纤布,透光,但不透影。他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后街的拐角处。

静静地,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利奥后退了一步。他让自己从窗帘后面消失,坐到床沿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计算两条路线:一条从旅馆到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步行路线;一条从旅馆后窗消防梯下去的逃跑路线。

他还有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后,艾拉的手机开机。在那之前,他需要决定一件事:是主动去反金融犯罪调查局,还是等艾拉的指引。

前者风险更大,但更主动。后者更安全,但他不知道艾拉那边是否还能安全地联系他。

利奥把U盘攥在手心里。它的塑料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而在距离这间小旅馆两条街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利奥·卡瓦诺的证件照,从审计署人事档案里调出来的。

男人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然后关掉屏幕。他站起来,放了一张纸币在桌上,走出了咖啡馆。

他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皮质的枪套。

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把他的侧脸清晰地拍了下来。但在城市的监控数据中心里,这段画面只保存了三十秒,就被一个自动运行的清理程序删掉了。

有人不希望他的行踪被记录。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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