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安全办公室的会客室位于审计署大楼的第十三层。利奥跟着海因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都是吸音板,灯光偏冷,色温大约在五千开尔文左右,像手术室。一张不锈钢桌子,四把椅子,桌上嵌着一个嵌入式显示屏。角落里装有两个摄像头,分别覆盖房间的对角线。
“请坐。”海因指了指靠里侧的那把椅子。
利奥坐下。另外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外。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气压声,仿佛这是一间气密舱。
海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轻薄的工作站,放在桌上,开机。他动作从容,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像一个要打开棋盘的老棋手。
“咖啡?”海因问。
“不用了。”
“好。我们开始吧。”海因点开一个文件,“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八分,系统记录到你启动了一项高级审计权限下的全链追踪工具。操作终端是你本人工位的那台机器,登录验证通过的。对吗?”
利奥看着他的眼睛。他本可以说自己只是误操作,或者在做常规测试。但海因既然已经把时间精确到分钟,就说明他已经看过完整的操作日志。
“对。”利奥说。
海因点点头,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你追踪的对象是民生基金的核心储备金账户,连带调取了它的全部中转账户链。这件事,在你的常规工作范围内吗?”
“不在。”
“原因?”
利奥沉默了三秒钟。
窗外的雨声传不进来,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杜邦女士说过的那句话:“审计署不需要英雄,我们只需要精确的数字。”这句话也许是一个警告,也许是一个忠告。
“我在查一笔可疑的转账。”利奥说,“季度末有一笔一千二百万克朗的付款,收款方是一家没有实际经营记录的邮政信箱公司。我认为这涉及到对民生基金的系统性挪用。”
他说完,等着海因的反应。
海因没有反应。
他只是轻轻把工作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利奥。
“卡瓦诺先生,你在审计署工作了六年。你的档案显示你从未有过违规记录,绩效评级连续五年为优秀。你在同事中的口碑很好。正因如此,”海因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愿意相信你是出于善意。”
他把一个音节顿了一下。
“但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利奥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全链追踪工具的权限使用有严格的审批程序。你在启动之前没有向任何上级申请,也没有向安全办公室备案。这种行为,根据审计署的内部规程,已经构成越权操作。”海因重新打开工作站,把屏幕转向利奥,“更麻烦的是,你在追踪过程中调取的信息涉及多个政府部门的金融账户,其中一部分账户被金融监管局标记为敏感级别。你未经授权就读取它们,这在技术上已经触犯了《国家信息安全法案》第三十一条。”
屏幕上的条款文字被高亮标注:未经授权访问敏感金融数据库,可处三至十年监禁。
利奥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慢慢收紧。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海因先生,我看到的那些数字——”
“你看到了什么不重要。”海因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没有权力看到它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海因靠回椅背,口气缓和了一点,像一位老师在对做错题的学生耐心讲解。“利奥,我可以叫你利奥吗?听着,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每个审计员在职业生涯中都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发现一些看上去不对劲的数字,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这种诱惑很强烈,它会让你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揭开真相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但真相往往比数字复杂得多。”
海因把工作站转回来,打开另一份文件。利奥瞥见上面有民生基金的字样和财政部的公章。
“你今天看到的那笔一千二百万的转账,其实是一个跨部门联合项目的首期拨款。收款方使用的邮政信箱只是一个临时过渡账户,相关的正式批文下周就会下发到审计署。你看到的所谓空壳公司,实际上是一家正在走注册变更手续的合法企业。至于那四十二亿的亏空,”海因轻轻摇头,“那是工具的错误。全链追踪工具在半年前的一次升级中出现过一个漏洞,会重复计算某些跨行转账的金额。技术部门已经提交过故障报告,你应该还没来得及看到。”
利奥没有说话。
每一个解释都光滑得无懈可击,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邮政信箱是临时过渡账户,离岸空壳公司正在变更注册手续,四十二亿缺口是系统漏洞。三个解释正好覆盖了他发现的所有疑点。
太快了。
从他在七楼启动工具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海因不仅拿到了完整的操作记录,还准备好了所有解释。如果这一切都是临时编造的,那整个部门的反应速度简直像一个合谋者。
“如果你有疑问,”海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可以安排你和技术部门的主管当面沟通,让他亲自给你演示那个漏洞的复现过程。”
“不用了。”利奥说。
“很好。”海因站起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在你的档案里留记录。但你需要在明天之前签署一份补充保密协议,确认你不会再越权使用高级追踪工具。”
“如果我不签呢?”
海因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一瞬的表情变化微乎其微,但利奥捕捉到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不签的话,”海因轻声说,“你签署的那份强制仲裁协议将会自动激活。你需要在仲裁庭上解释你为什么拒绝配合内部调查。我可以保证,仲裁庭的裁决不会对你有利。”
这就是那根真正的绳索。
利奥终于看清了整个结构。强制仲裁协议不是用来解决劳动纠纷的,它是用来封口的口塞。任何发现异常的人,一旦被定义为违反协议,就会被拖进一个没有公开监督的法律真空地带。在那里,仲裁员由审计署指定,程序不公开,裁决不能上诉。
你永远赢不了。
“明白了。”利奥站起身,“明天我会把协议签好。”
海因按下桌上的开关,气密门滑开。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已经不在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
利奥走回工位的时候,整层楼的大部分灯已经关了。薇拉走了,她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亮得反光。他坐下来,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里的U盘。它还在。温热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脚踝,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微型炸弹。
海因忽略了一件事。
他在为那笔一千二百万的转账辩解时,提到收款方使用的邮政信箱账户正在等待正式的批文下发。但利奥在全链追踪工具关闭前看到的最后一行数据,不是一个账户号码,而是一个加密密钥。那个密钥指向的文件被嵌套在民生基金数据结构的极深层,连海因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而利奥把它复制下来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公寓是他三年前贷款买的,一室一厅,墙壁是上个世纪留下的廉价复合板材质,隔音很差。但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一样。
空调是关着的。室温却偏高。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墙角的踢脚线。塑料外壳是温热的,说明墙里的电线在不久前通过了大量电流。有人在他的公寓里安装了什么。
利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老式手电筒,关掉房间里的灯,用光柱扫过天花板、墙壁、插座孔和烟雾报警器。他在床头上方发现了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孔,直径不超过两毫米。把手机镜头凑到孔前放大三倍,能隐约看到一枚微小的球面镜片。
他没有碰它。
他退后两步,假装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拉开窗帘,望着窗外的夜景。奥斯特威亚首都的夜晚,霓虹广告牌层层叠叠,把整条街染成紫红色。街上的行人们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而在对面大楼的第十一层,有一个房间的窗户没有亮灯,窗帘却拉了一半。
利奥关灯上床,衣服没有脱。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他被手机震动惊醒。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发件人ID显示为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行字:
“别用家里的任何网络打开U盘。他们在等你上线。”
利奥盯着屏幕上的冷光,枕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删掉了短信,拔掉了路由器的电源线,把手机关机,然后把U盘绑在了腰间的皮带内侧。
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服务器机房。
但有人知道那条信息是谁发的。
在城市的另一端,薇拉靠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握着一部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手机。她删掉了已发送的信息,把手机拆成三部分,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盒子里。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间被烧毁的审计署分理处,门牌残缺,只看得清最后一个数字。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
远方,审计署大楼的灰色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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