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署主服务器机房位于大楼地下二层。利奥在这里工作了六年,从未踏足过这一层。通往地下的电梯需要单独的权限卡,而那张卡只有信息安全办公室和机房运维组的人才有。
但利奥不需要电梯。
他在第三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到达审计署大楼。这个时间点,夜班保安刚刚交班,日班保安还在更衣室里换制服。大厅里的人脸识别闸机亮着绿色的指示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利奥刷了工牌,闸机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没有去七楼。
他拐进了一楼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门没有电子锁——这是消防法规的要求,任何安全门在火灾时都必须能手动推开。利奥推开门,走进狭窄的楼梯间。这里没有摄像头,因为当初安装监控系统的时候,消防通道被认为是不需要监控的区域。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一层是档案库,地下二层是机房。两层的楼梯间都堆满了落灰的纸箱和废弃的办公设备。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被遗忘了很多年。
地下二层的消防门是防火钢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利奥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往下一压。
门开了。
他走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玻璃门,门后面就是主服务器机房。玻璃门旁边的墙上装着一台刷卡器,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利奥没有走向那道门。
他转向走廊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上写着“配电室”的字样。他推开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配电柜和缠绕的电缆。墙上挂着一排维护日志,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利奥蹲下来,打开最里面那台配电柜的侧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配电柜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个边长大约四十厘米的方形通风口,格栅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格栅的四颗螺丝有三颗是松的——因为几个月前,大楼进行过一次通风管道检修,工人拆开格栅之后没有拧紧。
利奥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因为那次检修占用了他的周末加班时间,他被迫在周六早上来办公室开门,结果发现工人们正蹲在走廊里吃早餐。
他把格栅拆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通风管道很窄,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前进。管道的另一端通向机房的空调回风系统。
利奥把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背包里。他把U盘从腰间解下,用胶带牢牢粘在胸口。然后他钻进通风管道,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
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传来空调风扇的低沉轰鸣。金属管壁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每爬一步,膝盖就磕在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爬了大概四分钟,然后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直角弯。弯头那边传来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海因的死亡报告今天应该会出来。心脏病,就这么定了。”
“他的家里人呢?”
“拿了抚恤金,签了保密协议。不会闹的。”
沉默。
“机房巡检记录改了吗?”
“改了。昨晚的值班记录上没有异常。”
“那个审计员呢?叫什么来着,卡瓦诺?”
“还在监控范围内。他昨天没去任何可疑的地方。去找了个记者,但两人只是在办公室里待了一阵。监听器没录到什么有用的内容——女记者用的是那台没联网的旧电脑,我们什么都抓不到。”
“继续盯着。如果他真的拿了数据,迟早会上线读取。只要他的设备一连网,我们就能定位。”
利奥趴在管道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极轻,心脏却跳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砸门。
他们在他家装了针孔摄像头还不够,还在监视艾拉。
但艾拉的旧电脑没有联网,他们收不到任何数据。这给他争取了一些时间。
说话声渐渐远去。机房的门开了一声,又关上。
利奥等了两分钟,然后继续爬。
通风管道的出口在机房的西北角,是一个排风口,离地面大约两米五。利奥透过格栅的缝隙往外看。机房里比外面凉得多,空调的冷气让他的汗毛竖起来。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整齐地排列着,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像一群正在呼吸的深海生物。
房间里没有人。
利奥用肩膀顶开格栅,从排风口翻了出来,落在机房的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站起身,沿着机柜之间的通道快速往前走。
他要找的那台交换机的编号他知道——全链追踪工具在抓取文件时,短暂记录下了它的网络地址。而这个地址被加密文件里的元数据保留了下来。
第三排,第五个机柜。
他找到了。
交换机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每一盏灯都代表一条数据链路正在传输信息。利奥从背包里掏出艾拉给他的那台厚重笔记本电脑,接上一条网线,插进交换机的空闲端口。
屏幕亮了。
艾拉给他写的脚本开始自动运行。脚本会伪装成正常的系统同步请求,向央行的服务器发送一个校验文件查询指令。如果一切顺利,央行的服务器会把它当成一次正常的定期校验,把密钥的校验文件原样发回来。
利奥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八。
他的耳边还在回响刚才那两个说话声。海因的死被定性为心脏病,家属签了保密协议。一切都在被有条不紊地收拾干净。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标注为“监控范围内”的待处理目标。
百分之十九。百分之三十一。
机房的灯光闪了一下。利奥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它的指示灯正在缓慢地闪烁,节奏平稳。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九十三。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校验文件已接收。
利奥迅速点开文件,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制字符跳了出来。这就是密钥。
他把密钥复制进加密文件,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那个乱码文件开始解包。文件夹一层层展开,像一瓣被剥开的洋葱。财务报表、转账记录、合同文件、银行对账单,纷纷跳出来,铺满了整个屏幕。利奥快速滑动着页面,眼睛贪婪地吸收着每一行数据。
然后他停住了。
在文件的最深处,有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一个日期——今年三月十七日。
他点开它。
那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扫描件,抬头是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办公室。备忘录的正文只有短短三段,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片。
备忘录中写道:
“民生基金专项审计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按照原定方案,审计署将在下季度对基金进行全面审计。预计审计结果将发现一笔约四十亿克朗的账面亏空。经与相关部门协调,该亏空将被定性为管理失误造成的临时流动性缺口,并承诺在审计结束后由财政部补拨专款填补。”
“但鉴于近期出现个别审计人员擅自扩大调查范围的情况(详见附件:佩雷拉事件处理报告),建议在专项审计启动前,完成对民生基金账目的预处理,以排除不可控风险。”
“预处理方案已获原则同意。具体操作请参照附件二。”
利奥往下翻。
附件二是六份由央行高层签署的资金转移授权书,每一份都在民生基金的账目上合法地移走了大约七亿克朗。加上其他几份类似的文件,总金额刚好是四十二亿。
这不是亏空。
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洗劫。
而所谓的“专项审计”,不过是一场事先写好剧本的演出。审计结束后,财政部会装模作样地拨一笔补款来“填补”亏空。问题是那笔补款本身也是国家税收——用所有奥斯特威亚公民的钱,填补一小撮人盗走的窟窿。
利奥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
他继续往下翻。
附件三是“佩雷拉事件处理报告”。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维克多·佩雷拉——那个去年因煤气泄漏死在家里的审计员——从发现异常到被内部监控系统标记的全过程。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锋利而潦草:
“此人的诉求已通过公司内部仲裁渠道妥善解决。建议对其家属发放一次性抚恤金,并按标准操作流程处理后续事宜。”
公司内部仲裁渠道。
利奥想起自己签署的那份强制仲裁协议。杜邦女士把它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这是标准流程。”
佩雷拉的“仲裁”结果是煤气泄漏。伊莉娜·科斯塔的“仲裁”结果是从数字世界里消失。
而他利奥·卡瓦诺,会在什么时候收到属于自己的仲裁结果?
他把所有文件压缩加密,存进U盘。他拔掉网线,合上电脑,正准备原路返回,机房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服务器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像墓园里的长明灯。
然后消防警铃响了。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灌满了整栋大楼。头顶上的消防喷淋头开始喷水,冰冷的水柱浇在服务器机柜上,冒出滋滋的蒸汽。利奥站在原地,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这不是巧合。
有人发现了。
他不再试图爬回通风管道,而是直接冲向机房的正门。玻璃门上的刷卡器因为消防警报而自动解锁——这同样是消防法规的强制要求。利奥推开玻璃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楼上的工作人员正在往下疏散,脚步声、喊叫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利奥混进人群中,低着头,用湿漉漉的袖子挡住脸。
在安全出口的拐角处,他撞上了一个人。
玛格丽特·杜邦。
审计署的行政主管站在人群里,像一块礁石。她没有随着人流往外跑,而是安静地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她看到了利奥。
两人的目光在警报声中碰撞。
利奥等着她叫保安。但杜邦女士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看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利奥愣在原地,看着她矮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来不及多想,被人流推着走出了大楼。消防车已经到了,红色的警示灯在雨雾中旋转。利奥站在人群边缘,摸了摸胸口。U盘还在。
手机响了。
艾拉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来老地方。”
利奥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回头。
而在审计署大楼的十三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正在响。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海因的事处理干净了。那个审计员呢?”
“已经脱离了现场监控。但他拿走了完整的数据。”
“多少?”
“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一道闸门缓缓落下。
“那就按仲裁程序来。他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再让他活着。”
黑色手套放下听筒。
窗外的城市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光斑。无数个球形摄像头在街角缓缓转动着,像一群永不眨眼的眼睛。但它们看不到的是——
在奥斯特威亚老城区一间灯光昏黄的公寓里,薇拉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上亮着利奥的照片,旁边是一行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数字从七十二小时开始,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薇拉把手机翻转过来,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在灰尘上。
“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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